电话还在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伸手拿起了听筒。听筒冰凉,贴在他的耳朵上,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过了两秒钟,电话里传来了秤杆的声音,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语很快:“彰哥,市政府刚才打来电话,说是萧市长要你马上过去汇报情况。具体什么事没说,但口气挺急的。我跟打电话的人说你出去了,不确定你能不能过去,先应付过去了。可我又怕耽误了你的事儿,所以就打电话告诉你一声。你看——去不去?”
萧振瀛。这个时候。
王汉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好,我知道了。”
挂断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听筒,手心有些微微的湿润。
萧振瀛在戒严令刚布、街上枪声还没散尽的时候,点名要他去市政府汇报情况。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对自己没有控制住学生游行的事情很不满意!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是斥责自己?还是撤职查办?
不管怎样,萧振瀛此刻找他,绝不会是请他喝茶叙旧。但无论是什么情况,自己也得去市政府点个卯,听听萧振瀛到底要干嘛。
他把听筒放回底座上,走到门口,伸手去取挂在衣架上的呢子大衣。大衣的料子很厚,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的妈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见他挂了电话后脸色更加阴沉,连忙问道:“你这是干嘛去?刚回来一会儿,这又是要出去啊?”
王汉彰一边把大衣往身上穿,一边点了点头,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描淡写:“萧市长让我去汇报一下工作。今天游行的事儿,想找我了解了解情况。估计就是一会儿的功夫,问完话就让我回来了。我去去就回,您别担心。”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搭到门把手上时,铜制的门把手突然被人从外面拧动了。那动作很轻,很慢,门锁弹开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房门缓缓地打开。冷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裹挟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被冻僵的泥土气息。
赵若媚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厚呢大衣,大衣的袖口和肩头沾着几片还没化完的雪沫子。灰色的围巾裹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门口的王汉彰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亮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火柴突然点亮了。她摘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外面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
“汉彰?”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
王汉彰笑着点了点头,打断了她的话:“还得出去一趟。萧市长要我去市政府汇报工作。估计就是今天上午学生游行的事情。”
他已经侧过身,准备从她身边走过,往门外走。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着到了市政府怎么应付萧振瀛的盘问——萧振瀛会问哪些问题,他要怎么回答才能既把责任推给普安协会,又不暴露自己开枪的事实。
但就在他与赵若媚身体交错的瞬间,赵若媚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劲儿不大,但抓得很紧,五根纤细的手指隔着厚呢大衣的袖子掐在他的小臂上,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汉彰。”
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脯在围巾下一起一伏的。“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她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卷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暖的纸张。
是一张报纸。
借着玄关昏暗的光线,王汉彰看清了报头的字样——《庸报》,这在天津立场亲日的报纸。而在报头下方,用粗黑体大字印着“号外”
两个字,字迹因为印刷仓促而有些微微的花,油墨似乎还没完全干透,在他的手指接触到纸面时留下了一点点黑色的墨痕。
这是刚刚印刷出来的号外。报馆通常在重大突事件后才会临时加印号外,跳过正常的排版流程,直接在备用机器上用最快的度印出来,夹在正刊里或者让人在街头放。一份号外出炉,就意味着出了大事。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目光落在了头版头条上。
字很大,黑体加粗,油墨的气味直冲鼻腔。
此时的王汉彰还不知道,正是赵若媚这一把拉住了他,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