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站在人群里,感觉到自己被那股声浪裹挟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推向操场出口的方向。他的脚几乎不用自己迈步,身后的人流就推着他往前走。他攥紧了手里的小纸旗,纸旗的竹竿硌得他手心疼。
他回头看了秤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秤杆的嘴唇微微一动,无声地说了句“跟上”
,然后点了点头。王汉彰也点了点头,随着人潮,缓缓地向河北体育场的大门外涌去。
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河北体育场涌出,沿着中山路向金刚桥方向行进。走在最前面的是北洋工学院的学生,四个男生擎着一面墨绿色底黑字的“天津学生请愿团”
大旗,旗子足有两丈来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竹制的旗杆在寒风中微微弯曲,像一张拉满的弓。
后面跟着的是南开中学、耀华中学等学校的队伍,再往后是几所女校和职业学校的学生。队伍从体育场出时,人数大约有五千多人。
但沿街走了不过二十来分钟,人数就开始膨胀起来。拉洋车的车夫把车靠到路边,摘下毡帽往怀里一揣,跟着队伍喊口号。
码头上下了夜班的苦力,肩上搭着磨得亮的扁担,一声不响地汇入人潮的尾端;还有那些临街商铺里的伙计,探头看了一眼,被掌柜的从后面踢了一脚,缩回头去,但过了两条街,又在队伍的另一侧冒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面临时用烟盒纸板糊的小旗。
学生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在中间的人每走几步就带头喊一句口号,整支队伍便一起爆出一声雷鸣般的回应。那声音冲破了寒风的阻隔,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震得马路两旁老店铺的木板门嗡嗡作响。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华北自治!”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每一句口号都像是一声惊雷,在冬日的灰暗天空下炸响,震得人心头颤。喊口号的声音有很多是稚嫩的,有的男生的嗓音还在变声期,喊到高音处会突然劈开一道缝,但他们毫不在意,破了就清了清嗓子,下一句接着喊,喊得更响。
王汉彰挤在队伍中段偏后方的位置,和周围的学生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的右手始终攥着那面小纸旗,左手则一直插在怀里,腋下的快拔枪套里,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握上去就像是一块万年寒冰。
他嘴上跟着口号一张一合的,像个兴奋过度的学生,但眼睛却一刻没停下来。他不断地扫视着队伍前后左右的情况,把每一张面孔都快地过一遍。他看见队伍边缘有几个穿着短打、袖口揣手的男人,既不喊口号,也不看传单,只是跟着走,眼睛四处打量,像几条混在鱼群里的鲶鱼。王汉彰多看了他们几眼,记住了他们的体貌特征。
沿途两侧,各色市民百姓驻足观看。有的把自家的棉帘子挑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眼又缩回去;有的干脆站到街沿上,把怀里揣着买菜的篮子忘在一边,红着眼眶看学生们走过;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站在巷口,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朝着队伍合十作揖,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队伍继续向南推进。大约到了上午十点左右,游行队伍来到了金汤桥附近。
金汤桥是天津老城区通向河北新区的咽喉要道,横跨在海河上,桥面很宽,两端都是笔直的马路,视野开阔。以往的早晨,这里挤满了来往的马车、洋车和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叫卖声和骡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但是今天,还没走到桥头,王汉彰就远远地看到马路中央垒起了一道又宽又高的沙袋墙,沙袋后面是横七竖八的拒马和几道密密匝匝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影影绰绰的晃动着灰色的军装——那是二十九军的大兵。
走近了之后,看得更清楚了。至少有两个排的兵力,沿着桥头的马路两边列开了阵势。前排的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后排的士兵则背着大刀,刀柄上的红绸被风吹得不停地飘。一个戴着军官大檐帽的上尉站在沙袋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黝黑的脸,嘴巴紧紧地抿着,目光冷峻得像一块石头。
王汉彰见状,心顿时提了起来。他报纸上看到北平游行时二十九军大刀队的狠绝,宋哲元是下了死命令的。北平那边骑兵都出动了,马蹄子踩在身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眼前这个阵势,虽然暂时还没有看到骑兵的身影,但就凭着那些乌光亮的刺刀和那排沉默如铁的大兵,真要冲突起来,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学生娃娃们根本就不可能是对手,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