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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罚酒三杯(第1页)

和王汉彰打过招呼之后,程克和殷汝耕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他们两人说的是日语,聊的是东京帝大的旧事,聊的是当年留学的同窗如今各奔东西。

两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时而出几声低笑。殷汝耕说起早年在东京的生活,说神田的书店街,说上野的樱花,说早稻田的落语,说得眉飞色舞。

程克只是偶尔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一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客气,也透着几分疏离。

殷汝耕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就说最近和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机关长土肥原贤二阁下会谈。土肥原机关长准备支持他在华北开辟一个新局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很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现了什么宝藏。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幅宏大的蓝图。

他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可那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只等着他去执行。

殷汝耕和程克都以为王汉彰听不懂日语,可殊不知王汉彰的日语不比他们俩差!他小学在三菱天津支设读书,从老师到教材全都是日本的。之后和茂川秀与到石原莞尔接触,连这二人都称赞他的日语几乎和日本人一样。

此刻他端着酒杯,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可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程克似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摇了摇头,说:“亦农兄,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市长当得有多憋屈。市政府上下都是于学忠和张谔的旧部,我的人就那么几个,根本插不进手。那些科长处长们,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阳奉阴违,政令几乎出不了市政府!我的文件,到了下面就跟石沉大海一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市长?上面硬塞给我的,不当也得当。日本人步步紧逼,南京那边又不放心,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你说我图什么?图那几百块的俸禄?我在天津的产业够我吃几辈子的了。”

殷汝耕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了然,几分同情,也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慰。他开口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仲渔兄,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天津是什么地方?华北的头等商埠,九国租界,华洋杂处,多少人想坐你这个位置还坐不上呢。你嫌难,换个位置试试?让你到我那个专区去,管二十多个县,穷得叮当响,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三天两头闹匪患,今天这个县被抢了,明天那个县被烧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那才叫难。你天津好歹还有租界,有洋人撑着,日本人不敢乱来。我那些县呢?日本人说来就来,国民政府管都不管。”

他说着,端起酒杯,和程克碰了一下,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程克放下酒杯,突然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可王汉彰心里却“咯噔”

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果然,程克开口说,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汉彰啊,你推行的那个禁止焚烧纸钱的政令,可是给我惹了不小的麻烦啊!不但底层的百姓反映强烈,整个天津的政商学界,都有人来向我陈情。商会那边,卞俶成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老百姓怨声载道,让他这个会长很难做。教育界那边,几个中学校长联名写信,说禁烧纸钱有违传统伦理,让孩子们无法尽孝道。你给说说,我怎么跟这些人交待?”

王汉彰听了,心里一紧。他知道,程克这是当着殷汝耕的面在敲打他。一方面是在表明自己这个市长不是吃干饭的,出了事有人负责;另一方面也是在给殷汝耕看,自己手下的人有能力,能办事,但也需要敲打。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着程克鞠了一躬。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市长钧鉴,此次中元节禁烧纸钱一事引致各方陈情,绝非卑职擅专行事,实是恪遵政令、为津市全局计。委员长颁行新生活运动,核心要义便是革除迷信陋习、整饬社会风气、保全民生物力,此乃全国通令,津市作为特别市,理当率先奉行、躬行表率。”

“纸钱焚烧,一来是惑于鬼神的旧俗迷信,与新生活运动移风易俗之旨背道而驰;二来街巷坟茔随处焚烧,夏季天干物燥,火星易引燎原之火,此前卑职掌公共管理处,查核历年夏火卷宗,多因烧纸而起,小则毁屋损物,大则伤及生民,实为地方隐患。”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那笔记本是黑色封皮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白了。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和图表,是他下午临时抱佛脚整理的。

他把笔记本放到程克的面前,翻开到那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继续说:“自卑职履职后,依政令推进禁烧事宜,虽尚未至中元节,前期仅在城区重点街巷宣导禁烧、严行巡查,便已见实效——入夏至今,津市各处火灾案数较往年同期减少七成,街巷整洁度亦有改观,此乃实打实为百姓避祸、为津市消灾的成效,绝非空言。这是具体的记录,请程市长过目。”

程克低下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的数字。那数字写得工工整整,一列一列的,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王汉彰趁热打铁,继续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恳切,几分委屈:“此次各方陈情,卑职亦有所察,底层百姓是积习难改,政商学界或有体恤民情之念,或有顾及商户营生之思,卑职并非不晓民情。只是政令推行,本就需破沉疴、除旧弊,若因一时陈情便半途而废,一则是违逆委员长新生活运动的政令,陷津市于怠政之嫌;二则是前番禁烧的成效付诸东流,夏季火患复起,反倒是辜负了百姓平安之愿。”

他顿了顿,见程克没有打断的意思,胆子大了些,继续说,声音里透着几分胸有成竹:“卑职以为,并非禁烧之举不近人情,而是需循循善诱、刚柔并济。后续卑职当令属员加大宣导,晓谕百姓以鲜花素果替代烧纸祭祀,既存追思先远之心,又合文明简约之规;对制作售卖冥纸的商户,亦会酌情疏导,劝其改营他业,兼顾民生。唯愿钧座明察,卑职此番行事,无半分私念,只为贯彻中央政令、守护津市一方平安,虽遇阻力,亦愿勉力推进,不负钧座委任、不负津市百姓。”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不再说话。

程克看着王汉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满意,从满意变成了赞许。他拿起笔记本,随手交给了一旁的殷汝耕,笑着说:“亦农兄,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年轻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比我这个市长还会说。”

殷汝耕接过笔记本,扫了两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

程克举起酒杯,大声说,声音里透着几分痛快:“哈哈,汉彰啊汉彰,我是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能说会道!看来让你在社会局当个副处长,绝对是大材小用了!说得好,说得好啊!来,来,来,咱们共同举杯!”

王汉彰连忙端起酒杯,和程克碰了一下,又和殷汝耕碰了一下。殷汝耕碰杯的时候,王汉彰注意到殷汝耕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和刚才有了一丝不同。

一杯酒喝下去,黄酒的温润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暖洋洋的。程克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鼋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用毛巾擦了擦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推心置腹,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汉彰啊,禁烧元宝纸钱的事情,虽然有利,但百姓长久以来的习惯可不是一纸政令能够禁绝的。你想想,一千七百多年的习俗,你一张纸就想改过来?那不是跟天斗吗?这件事就不要继续推行了,以后再找其他赚钱的门路!”

“至于说处罚,咱们都是自己人,你罚酒三杯就算了!”

程克说着,自己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动作很爽快,像是在表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王汉彰的耳朵里。

听到这,王汉彰的心里“咯噔”

一下子,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他的手微微一顿,酒杯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杯中的黄酒,那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可他却觉得那光刺眼得很。

看来自己利用禁烧元宝纸钱的政令挣钱,程克应该是有所耳闻了。否则他不会说出“以后再找其他赚钱的门路”

这样的话。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人没法装糊涂。程克这是在告诉他:你赚钱的事我知道了,但我不打算追究,不过这个买卖不能再干了。

不管怎么说,程克这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想到这,他连干了三杯黄酒,算是把这件事敷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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