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克邀请自己去市政府一叙?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就在刚才,自己还在跟李汉卿谈论程克上台之后会有什么施政方案,还在担心剿匪大队会不会被新市长裁撤,还在琢磨程克这个人到底是强硬还是妥协。万万没想到,程克竟然让人上门来找自己。那么,他请自己到市政府,到底要说什么事情呢?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是好事?是坏事?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王汉彰看了看这位吴先生,不动声色地问道,声音里透着几分试探:“吴先生看上去面生得很啊,不知道您在市政府哪个部门高就?以后说不定还要多打交道。”
吴先生笑了笑,那笑容很坦然,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说:“我之前在陕西汉中当县长,程先生是我的老上司,我在他手下干了六年。这次程先生就任天津市长,请我过来帮忙,我昨天刚刚到达天津,还没有正式的职位。程先生说,先让我跑跑腿,熟悉一下天津的情况。”
他说着,推了推眼镜,那动作很自然。
“哦,是这样啊。。。。。。”
王汉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程克曾经在陕西汉中当过道尹,这个吴先生估计在那时候就和程克一起共事。程克就任市长,要他过来帮忙,这说明他肯定是程克的亲信,是程克信得过的人。一个没有正式职位的人,却替程克跑腿传话,恰恰说明他和程克的关系不一般。
程克派自己的亲信来请自己上门一叙,不管他到底要干嘛,自己都得给他这个面子。刚上台的市长,第一次派人来请,要是不去,那可就等于直接得罪了人。剿匪大队以后还要在天津地面上混,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想到这,王汉彰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干脆:“既然如此,那我就跟吴先生走一趟!程市长看得起我,我不能不识抬举。吴先生稍等,我换身衣服。”
他说着,转身走出会客室,上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了长衫,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上领带,又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干干净净的,看上去还算体面。他又摸了摸腋下的枪套,想了想,还是把它摘了下来,换了一支小巧的掌心雷,绑在了脚踝上。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尤其是这种局面,不得不防啊!
他下了楼,对吴先生说:“走吧,吴先生,我的车在外面。”
吴先生摆了摆手,说:“坐我的车吧,程市长交代了,要把您安全送到。”
他说着,朝门外一指。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正等着。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上了车,吴先生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驶出了泰隆洋行的院子,朝着市政府的方向开去。
车子穿过英租界的街道,驶过法租界,穿过交界处的铁栅栏门,进入了华界。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洋楼少了,平房多了,路边的法国梧桐换成了槐树,树荫更浓了。偶尔能看见几个穿长衫的先生,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文明棍,不紧不慢地走着。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着待会儿见了程克该怎么说话。程克这个人,他虽然见过,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他只是个端茶倒水的晚辈,程克未必还记得他。如今程克当了市长,却派人来请自己,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想起了老头子袁克文说过的话:官场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程克能在北洋政府里当到部长,又在新疆待了三年,还能全身而退,在天津隐居这么多年,这个人不简单。
他正想着,车子已经开到了市政府门口。市政府是一片青砖灰瓦的府衙,原本是清末淮军海防公所,后改建为直隶总督行辕。民国设立天津特别市,就将市政府设在了这里。门口有两个持枪的警察站岗,腰板挺得笔直。铁栅栏门紧闭着,只留了一扇小门供人进出。
吴先生摇下车窗,拿出通行证对门口的警察说了句什么,那警察往车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打开铁门。车子开了进去,停在院子里。
汽车停下之后,吴先生先将王汉彰带到了连廊侧面的一个房间稍作等待。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吴先生再次进门,请王汉彰跟他走。穿过市政府前院的花园,花园之中有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一条碎石小路通向办公室的门口,两边种着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吴先生进门之后,低声对伏案疾书的程克说道:“老师,王先生来了!”
程克放下了笔,抬起头来,冲着王汉彰哈哈一笑,那笑声很爽朗,在房间里回荡。他开口说:“贤侄来了!快坐,快坐!”
王汉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办公室很大,朝南的一面是整排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有中文的,有英文的,还有几本法文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下为公”
四个字,笔力遒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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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克今年五十多岁,虽是文官,却有一副武将的身躯和面容。他身材魁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可能是在新疆多年的历练,让他的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从金丝眼镜后面透出来的光,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听到程克称呼自己‘贤侄’,王汉彰心里一动。这说明他记得自己,还念北洋的那份旧情。想到这,他连忙上前,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恭敬:“程市长,多年未见,汉彰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跪下磕头。当然,王汉彰这样做只不过是摆摆样子,他笃定程克一定不会让他磕头。
果然,程克连忙将他扶了起来,那动作很快,手很有力。他笑着说,声音里透着几分亲切:“哎,你这是干嘛!现在不兴这个了,不兴这个了。”
他拉起了王汉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看到他的手,像是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孩子。
王汉彰也笑着说:“程市长也是风采依旧!”
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记得当时在寒云先生的宅邸里第一次见你,你还是学生的打扮,穿着黑色的学生装,留着分头。寒云先生还让你叫我‘程叔叔’。几年未见,成熟了不少!有几分当年你老头子的风采了!”
王汉彰也笑着说,声音里透着几分真诚:“程市长也是风采依旧!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这么精神,跟当年一模一样。”
程克哈哈一笑,那笑声很响亮,在办公室里回荡。他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他拉着他坐了下来,从桌上拿起一盒三炮台香烟,递给王汉彰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灰色的丝带,在空气中慢慢飘散。他开口说,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贤侄啊,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我这次就任天津市长,可以说是临危受命,如履薄冰啊!现在的局势你应该清楚,日本人步步紧逼,华北局势危急。何应钦签了那个条约,把华北的驻军撤走了大半,现在整个华北就像个空壳子,日本人随时都可能进来。”
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像是压着千斤重担。他摇了摇头,继续说:“我这次就任天津市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在这里跟你透个底,我的底线就是不卖国!不管日本人怎么逼,不管上面怎么压,我不能当汉奸。这是做人的底线,也是我做官的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投到了王汉彰的身上,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他接着说:“但是,天津的局势复杂,华洋杂处,有九国租界,有各国领事馆,有各种各样的势力。尤其日本的势力更为庞大,他们在天津有驻屯军,有特务机关,有汉奸走狗。如果日本人想要在天津搞事,仅凭我一人,恐怕独木难支啊!”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汉彰,那目光里透着几分深意。
他笑着说,声音里透着几分亲切,几分拉拢:“汉彰贤侄,你这些年的经历,我也有所了解。你在天津卫白手起家,赶走了袁文会,独霸三不管。你又组建了剿匪大队,夜袭安平县,剿灭了袁文会的保安团。你的本事,你的手腕,可以称得上是人中翘楚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所以,我希望你能到市政府来任职,帮我稳定住天津的局面!你有青帮的背景,在天津卫一呼百应;你有剿匪大队,手底下有兵有枪;你还跟英国人、法国人有交情,在租界里说得上话。这样的人,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说完这几句话,程克的眼睛盯着王汉彰,等着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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