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太医馆的走廊里点起了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炭盆里的火不能烧得太旺——怕熏着林香,也不能太小——怕她冷。寒春每隔一会儿就用手背探一探林香的额头,烫还是不烫,凉了还是更烫了。
林香又开始说胡话。“姐姐……别走……别丢下我……”
寒春握住她的手:“姐姐不走,姐姐就在这里。”
林香的手指紧紧攥着寒春的衣角,攥得指节白。寒春没有掰开她的手,只是让她攥着。
耀华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那盆冰水,不时拧毛巾换。她的手上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但她没有吭声。
公子田训坐在桌前,翻着那本医书,查找关于“细菌感染”
的记载。书上写的不多,只有几行字。他反复看了很多遍,试图从那些简略的文字里找出新的法子。
红镜武蹲在角落里,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红镜氏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叠着那块手帕,叠成了一只小兔子。
赵柳在走廊里来回走,不是巡逻,是走。她走不快,怕脚步声太响,但她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心里就慌。
心氏依然坐在那个角落,依然闭着眼睛。她的耳朵在动,听着林香的呼吸声。那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可能灭,又一直亮着。
子时,过了子时。
炭盆里的火暗了下去,屋子里冷了许多。寒春加了柴,用火折子重新点燃。火苗蹿起来,映在她的脸上,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林香的烧还没有退。额头还是烫的,手脚却是冰凉的。寒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手心烫得像火,手背冰凉如铁。
耀华兴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太累了。运费业把她抱到旁边的椅子上,给她披了一件棉袄。耀华兴没有醒,只是缩了缩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公子田训还醒着,还在翻那本医书。他已经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几乎能背下来了。但他不敢合上。万一漏掉了什么呢?
心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在做梦。梦到小时候的事。”
寒春抬起头,看着心氏。心氏没有睁眼:“她说‘姐姐,别丢下我’。很久以前,有一个冬天,她们家很穷,母亲想把林香送给别人养,寒春不同意,抱着林香跑了出去,在雪地里走了很远。”
寒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林香的枕头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
林香的手从她的袖子里滑出来,搭在她的头上,像是在摸她,又像是什么都没做。
六月二日天还没亮。
寒春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不是声音,是温度。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探了探林香的额头。凉的。
不是冰凉的那种凉,是退烧之后的温凉,正常的体温。她又用手背贴了贴林香的脸颊,也是温凉的。林香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姐姐……”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那种烧糊涂了的呓语。
寒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过去抱住林香,抱得很紧,紧到林香轻轻“哎呦”
了一声,她才慌忙松开。
“姐姐,你勒疼我了。”
林香的声音有点委屈,但眼睛是亮的。
寒春笑了,哭着笑。耀华兴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林香醒了,愣了一下,然后也哭了。运费业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床边,看到林香睁着眼睛看他,傻乎乎地笑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公子田训合上医书,长长地呼了口气。红镜武从墙角站起来,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林香,想说句什么“伟大的先知”
之类的话,结果嘴一张,眼泪先掉了下来。
红镜氏把手里的布兔子递给林香。林香接过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赵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心氏睁开眼睛,桌上的魔方在油灯的光里转动了一下。
单医被请来了。他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问昨晚的情况,然后点头:“烧退了。热毒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清除。还需要继续吃药,注意保暖,不能吹风。这几天不要下床,好好养着。”
他顿了顿,看着寒春,“你也要注意身体。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眼圈都黑了。”
寒春点头,抹了把眼泪:“谢谢单医。”
单医走后,林香喝了一碗粥。粥是耀华兴熬的,米粒熬得稀烂,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林香喝了半碗就累了,又睡了过去。但这一次不是昏睡,是正常的、安静的、呼吸平稳的睡眠。寒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再哭。运费业终于拿起了那只凉透了的烧鹅腿,啃了一口,冻得硬邦邦的,但他嚼得很香。这能帮他的免疫细胞缓解部分压力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不是温暖,但至少亮了一些。太医馆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心氏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冰凌,风从北边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把魔方揣进怀里,转身走进屋。
但是葡萄氏·林香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寒春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握着妹妹的手,眉头终于舒展开了。耀华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公子田训趴在桌上,医书摊开在脸旁边,口水洇湿了一页纸。红镜武和红镜氏挤在一张椅子上,红镜武打着呼噜,红镜氏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赵柳站在门口,依然握着刀,但她的眼睛也闭着。心氏走到床边,看了看林香,又看了看寒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香的额头,凉的。然后她走到角落,坐下了。魔方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窗外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南桂城的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屋子里,是暖的。虽然这个冬天非常的冷,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冷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