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医笑了:“新婚燕尔,应该高兴才是。别太紧张,放松点。”
天一阳也笑了,那笑容礼貌而乏味,但吴太医看不出来。吴太医在纸上写了“焦虑症状明显好转”
几个字,然后合上病历,说:“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回去喝几天就好了。”
天一阳接过药方,道了谢,走出太医馆。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他把药方揣进怀里,走回了家。他想着,要是吴太医知道他真正焦虑的是什么,就好了。不是“公路绞杀者”
,不是恐惧。是怕自己杀人的欲望冷却期太短了。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在白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动手。是怕光阳米现,那个每天给她烧水、递暖壶的“好男人”
,是个杀了六十多个人还不眨眼的怪物。
但吴太医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公元九年三月十二日,天黑之后,浙江区全境戒严。不是小打小闹的宵禁,是真正的、全面戒严。从心杏城往北到越城,往东到明城,往南到台城,往西到衢城,所有城池同时关闭城门,禁止一切人员进出。街道上每隔五十步设一个哨卡,士兵荷枪实弹,配了弓箭和长矛。
城墙上,灯笼比平时多了三倍,照得城墙下亮如白昼。巡逻队从每时辰一班改为每刻钟一班,而且不再是步行,是骑马。马蹄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出清脆的“嗒嗒”
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心杏城的百姓们被要求待在屋里,不许出门。商铺全部关门,学堂全部停课,连茶馆都不许开。街上只有官兵,只有巡逻队,只有那些举着火把、握着刀、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士兵。
有人在自家门口贴了黄纸,写了“驱邪避凶”
。有人在窗户上挂了红布条,说是辟邪。还有人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恐惧是天一阳制造的,但治理恐惧的代价,是整个浙江区来承担的。
三月十三日清晨,戒严后的第一天。心杏城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连狗都不叫了,缩在屋里不敢出来。城墙修缮工地停工了。刘头说,等戒严结束再开工。天一阳待在家里,没有出门。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光阳米在厨房里熬粥,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炭火的味道。天一阳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饿。他走到厨房,光阳米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公元九年三月十七日清晨,心杏城信息站。孟虎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是什么?”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
那个年轻的情报员凑过来:“这是今天早上现的第七十五名受害者。身份还没有确认,但从现场找到的物证里,我们现了这个。”
他从一个牛皮纸袋里倒出几片碎片,碎片已经烧焦了,边缘卷曲,颜色黄黑,依稀能看到上面有字。
孟虎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片,对着灯看了半天。“天一……这是名字?天一什么?天一阳?”
情报员说:“应该是。碎片上的字不全,但结合上下文,应该就是‘天一阳’。户口本被烧过,撕过,只剩下这几片。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名字。”
孟虎把碎片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箭头。“天一阳……天一阳……”
他念了好几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周捕头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抓人?”
孟虎摇头:“不能抓。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字,不知道他的年龄,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住址。光靠一个名字,怎么抓?”
何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可以到全浙江区。让每一个城池、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庄都排查姓‘天一’的人。这个姓氏不多见,排查起来不会太难。但问题是,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如果让凶手知道我们在查这个名字,他会跑,会销毁证据,会改变作案手法。到时候,我们又要从头开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孟虎看着墙上那些红箭头,看着那几片烧焦的户口碎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先查,但不要声张。每一个姓‘天一’的,都要查,但不要惊动他们。慢慢来,不急。他杀了七十五个人,不差这几天。”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