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大夫福政坐在一旁,他的体力消耗最大,此刻正喘着气。听到姐妹俩的对话,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子田训喝饱了水,站起身,望向北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清醒。“他们并不是同流合污。”
他缓缓说道,“那些士兵,那些底层的小吏,他们中的大多数,本来就不想做这些事。”
他转身看着三位同伴:“你们还记得监狱里的狱卒吗?他们给我们送饭时,眼神里有没有厌恶?没有。有时候还会多给半块饼。还有城门口的守卫,每次检查都心不在焉,巴不得早点换班。这些人,他们也是南桂城的百姓,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他们知道这座城在变坏。”
“那为什么还要抓人?”
林香不解。
“因为被强迫。”
公子田训说,“因为三公子运费业手握权力,因为他可以以‘违抗命令’的罪名把他们也抓起来。你们想想,如果你们是一个普通士兵,上面下令去抓人,你们敢不去吗?不去,下一个被抓的就是你,你的家人可能也会受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他们会去。但他们不会尽全力。他们会拖延,会找借口,会‘追错方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休息——如果三公子真的有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队伍,我们昨天就又被抓回去了。”
寒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昨日逃出南桂城时,那些士兵虽然举着兵器,但动作迟缓;虽然喊着“站住”
,但并没有全力追赶。当时她以为是石灰粉的作用,现在想来,也许那些人本来就不想追。
“所以我们更要快。”
福政终于缓过气来,开口说道,“赶在三公子调集起真正听命于他的人之前,赶到湖南,赶到广东。只要到了朝廷,把南桂城的情况如实禀报,一切就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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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休息了一刻钟,重新上路。竹林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又是一片丘陵。官道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南,一条折向东南。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向南的那条——那是通往湖南最近的路。
而此时的南桂城,三公子运费业正在校场上训话。他面前站着约莫八百名士兵——这已经是他能调动的全部兵力了,距离他想要的一千三百人还差得远。很多士兵被派去城内巡逻、看守监狱、守卫仓库,根本抽不出来。
“听着!”
三公子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有四名重犯逃往南方,意图到朝廷诬告本官,破坏南桂城的秩序!我们必须把他们抓回来!现在,所有人,带上三天的干粮,立刻出发!”
士兵们沉默地站着。没有人响应,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动弹。他们的眼神空洞,望着高台上那个穿着华丽锦袍的三公子,望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出发!”
三公子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人动。
老吴站在队伍前排,低着头。他身边的年轻士兵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就在气氛僵持时,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在高台下单膝跪地:“报——三公子,城东有百姓斗殴,需要派人处理!”
三公子运费业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看台下沉默的士兵,又看看跪着的传令兵,终于咬牙说道:“第一队、第二队留下维持城内秩序。其余人……出发!”
这次,士兵们缓慢地移动起来。他们排成松散的队伍,走出校场,走出城门,走上向南的官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声音。
三公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低着头,脚步拖沓,完全没有追击逃犯该有的急切。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没关系,他想。只要抓到那四个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我的执法是正确的,我的秩序是完美的,南桂城会变好的。一定是这样。
队伍缓慢地向南移动。而此时,公子田训四人已经在三十里之外了。
士大夫福政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蹒跚,但依然坚持着。这位年近五十的士大夫,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堂里教书,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因为他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南桂城万千百姓的希望。
“更讽刺的是,”
福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作为他的老师,我当年还向朝廷举荐过他,说他‘严谨认真,可担重任’。朝廷这才给了他这个‘维护秩序’的官职。结果呢?结果恰恰因为我未经同意去自己的学堂——我自己的学堂!——而被抓。就算我是他的老师,也被他以‘铁面无私’为由,给抓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可他明明就是最初想要着急证明自己,想要做出成绩给朝廷看。结果走火入魔,把所有人都当成他证明自己的工具。我……我可就是被抓惨了。自己的学校,难道还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去吗?这是什么道理?”
林香走在福政身边,听到这番话,也想起自己的遭遇。“我那天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
她轻声说,“那是一个茶摊,老板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长凳上歇会儿。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还给我倒了碗水。结果巡逻的士兵过来,说我‘未经他人同意擅自使用他人桌椅’,直接给我抓了。我说老板没反对啊,他们说‘没反对不等于同意’。这是什么歪理?”
寒春跟在妹妹身后,接话道:“我更冤。我帮邻居倒垃圾,这是我的正常作息——我们那条街的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倒个垃圾、收个衣服,都是常事。结果呢?我被扣了个‘擅自处理他人财物’的罪名,抓了起来。邻居来作证说是我主动帮忙的,他们不听,说‘垃圾也是财物,未经明确同意不得处理’。可笑不可笑?”
公子田训走在最后,负责观察后方情况。听到三人的话,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按照正常作息,早上跑步锻炼。因为跑得快了点,超过了一个慢走的老太太。结果被扣了个‘在公共道路上危险奔跑,危害他人安全’的罪名。老太太都说了没事,他们不听。”
四人相视苦笑。这些荒唐的罪名,这些可笑的抓捕,如今回想起来,既让人愤怒,又让人悲哀。一座城池,竟然被这样荒唐的“执法”
统治着,百姓生活在怎样的恐惧中?
“不说了,”
公子田训振作精神,“我们赶紧赶路。尽快到湖南,到了湖南这个中转站后,直接抵达广东。尽量往南跑,越快越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依然厚重,但西方天际已经露出一线金黄——太阳开始西斜了。
“南方比较炎热,”
公子田训提醒道,“我们现在还在湖北,气温还算适宜。但进入湖南后,气温会升高。我们要边跑边注意水源,避免脱水。看到溪流、水井,就停下来补水。水囊要随时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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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政点点头,从行囊中取出四个水囊——这是他们在槐树林找到的,原本只有两个,又用随身带的铜钱在路过的一个小村庄买了两个。他把水囊分给大家:“前面应该还有村庄,我们可以再补充些干粮。”
四人继续赶路。官道在丘陵间起伏,时而爬坡,时而下降。路旁的植被渐渐变化,竹子多了起来,榕树也开始出现——这是南方植物的特征。空气里的湿度似乎更大了,呼吸时能感觉到水汽。
天色渐暗时,他们抵达了一个小村落。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茅草屋,村口有一口井。几个村民正在井边打水,看到这四个陌生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公子田训上前,客气地询问能否买些食物。一个老妇人打量他们片刻,点了点头,从屋里拿出几个粗面饼和一包咸菜。“不要钱,”
老妇人说,“看你们的样子,是赶远路的吧?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