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被车夫拉动着,车轮直向前滚,却是没有多少颠簸。
车上的青年斯斯文文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绸帕子,将额上的汗水擦了,看着天上依旧火热的太阳,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家里自从哥哥嫂子在船上失事以后,父亲也病了,母亲独自承担起了这个家。
这两年来家中境况有所好转,无奈当局太过动荡,想来想去,父母亲还是觉得他该去南城上大学为好。
江城离南城隔着几段山水的距离,他先是乘了船,又连夜搭上了这班火车,才终于在这个时节赶到。
宗家在南城并没有别的亲眷,唯有嫂子一家。临行前,父亲已经写了一封亲笔信寄了过去。
沈家对于他的到来非常欢迎,当天就了封电报,让他不必带太多行李,一应都有他们照管,让他且安心住下备考。
对于这个结果,父母自然是极欢喜的,嘱咐他去了以后要谦逊识礼,行事不可莽撞。宗家固然已经大不如前,可如今这般,多少令人有些寄人篱下的惆怅。
“先生,先生。”
老包连喊了好几声,青年才似回过了神。
“多谢,有劳你。”
他自个儿拎起了行李箱,跨下车,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块洋元。
从火车站到这里,只需要七角五分。
青年并没有要剩下的钱,喜得老包更是连连口道吉祥话。
今儿个还真是走了运,不仅拉了这么个贵公子,对待他们这些人,还称谢哩!
老包将洋元收好,拉着黄包车一路跑远了。
这里沈公馆也已经得知青年到了的消息,管家笑吟吟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带他往大厅去。
“我们老爷、太太接到信后,日也盼夜也盼,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宗少爷怎么不就近在火车厅找个电话,家里也好安排人去接,劳您这一路辛苦。”
管家姓金,三十出头,笑起来时额上的皱纹也显得慈悲,同他父亲一样。
他父亲是从小伺候沈老先生的,十多年前就因为身体不行,被特恩养老了。家里的事交给了他儿子,只老先生日常离不开对方,是以金父依旧住在沈公馆。
近两年来,金其瑞事情办得好,颇得重用。
青年听他的话,面上透出微微的笑意,有条不紊地回答着,是在士大夫礼教下养成的文雅风范与体面。
“多谢伯父、伯母记挂,上回听说伯母偶感时疾,如今可大愈了?大哥哥一切都好?轻装便行,除路上有些周折外,倒没什么辛苦。路我是认得的,将近午时,不好为了我耽误大家用饭。”
其实他就算是打了电话过来,耽误的也只是那些下面人的时间。
宗家家风严谨,但在待人接物上面,哪怕是底下做事的人,都是如沐春风。四年前大小姐那场喜事管家已经领教过了,至今还让他印象深刻。
因此听到青年的回答,管家脸上的笑容更真切几分。
“太太的时疾很快就痊愈了,不过近年来身子总是不大见好,不怎么爱出门。老爷前前后后找了十几名大夫,中医、西医都有,药也开了不少,始终没什么成效,听到您来,太太特意嘱咐我,等见过老爷以后,再单独带您过去一趟。”
“大少爷一切都好,电报过去没几天,时常问起您到哪儿了,让我多加留意。倒是咱们小姐,听到大少爷的话,还笑话了几句,道是江城离南城最快也要十来天的行程,让大少爷不必着急。”
青年原本是一面应着金其瑞的话,一面往里走。
听他提到家中小姐,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
“宗少爷?”
金其瑞看着青年,目光微露疑惑。
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滞涩感,正午的阳光像是比来的时候还要猛烈。
宗妄站在庭院里,有种头晕目眩,头脚颠倒的中暑感。但须臾间,这种古怪的感觉就消失了,连太阳的光芒都好像暗下去了一些。
宗妄的眼瞳轻轻动了一下,那片刻的悚然感无迹可寻,面上仍是温和有礼。
“嫂子与大哥哥的感情一向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