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剑庄,早已成为历史。一座座剑庄被魔物踏平,一本本剑典被焚毁,一位位庄主战死,弟子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散的散,如今再提起剑庄二字,只剩下一片唏嘘与悲凉。”
张小凡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他早已料到苍剑界凋零,却没想到,已经凋零到了这般地步。
“如此说来……如今这片大陆,已经几乎没有正规的历练队伍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老者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万剑山脉深处,声音低沉而苦涩,“只是如今的历练,早已不是百年前的磨砺修行,而是……九死一生的赴死。”
“现在还敢外出、还能外出的队伍,大概只有三类。”
“第一类,是像青云剑派那样,残存宗门的突围队伍、守护队伍。他们不是为了历练而历练,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收拢幸存者,为了传递消息,为了寻找其他同道,为了守护宗门最后的火种,不得不一路走,一路战,一路杀。每一次出行,都是以命相搏,每一次停留,都可能遭遇魔物围攻,十支队伍出去,能活下来一支,就已经是万幸。”
“第二类,是一些失去宗门、失去家人的年轻弟子、散修。他们心中有恨,有怒,有不甘,不愿意就此屈服,不愿意被魔物奴役,便自发组队,三五成群,拿着破旧的剑,穿着破烂的衣,前往魔物较少的区域,一边斩杀魔物报仇,一边寻找资源修炼。他们修为低微,境界浅薄,没有阵法,没有丹药,没有后盾,遇上稍微强一点的蚀魂魔,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第三类,是万剑祖庭亲自派出的巡查小队、救援小队。他们修为较高,装备较好,有组织,有纪律,会沿着主要官道行走,收拢流民,斩杀零散魔物,传递战场消息,联络残存势力。只是这类小队数量极少,而且大多只在万剑祖庭周围千里之内活动,很少会来到我们这西境偏远之地。”
老者顿了顿,看着张小凡,眼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提醒与担忧:
“先生,你是远方来的人,气质温润,看上去不像是修剑之人,千万不要想着去寻找什么历练队伍,更不要想着外出闯荡。如今的城外,黑风谷、断魂崖、白骨岭、埋剑沟……到处都是魔物,到处都是煞气,就算是剑王、剑尊级别的强者,孤身深入,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你留在城中,尚且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出城,怕是……”
老者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明白。
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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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凡微微颔首,心中已然了然。
他轻声道:“多谢老人家提醒,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这些为数不多的队伍,一般会走哪些路线?会在哪些城池、据点停留?”
老者想了想,缓缓道:“大多都会沿着通往万剑祖庭的主干官道走。一来,官道相对平坦,便于行军赶路;二来,官道两旁,昔日各大宗门与祖庭,都留下过不少防御阵纹,虽然历经百年侵蚀,大多破损残缺,但多少还能抵挡一些低阶魔物,比野路安全一点点。”
“至于停留的地方,一般都是像落剑城这样,还没有彻底陷落、还有一点守城力量、还有少量平民居住的城池。再或是一些隐蔽的山谷、山洞、古老废墟、废弃山寨,那些地方不容易被魔物发现,适合暂时休整。”
“只是……先生,就算你找到了这些队伍,也没有用。”
老者叹了口气,“如今世道大乱,人心惶惶,人人自保不暇,每一支历练队伍、救援队伍,对陌生人都充满了警惕与防备。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外人,不会轻易接纳外人,甚至会因为害怕暴露行踪,而对陌生人出手驱逐……”
张小凡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
在这样的末世之中,信任,早已成为最奢侈的东西。
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下卷·满目流民苦,无处是安乡
张小凡的目光,缓缓从远方收回,再次落在空地之上,落在那些蜷缩在一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身上。
老人,妇人,孩子,伤残者,病弱者……
密密麻麻,挤满了这片不大的空地。
他们没有住处,没有粮食,没有医药,没有希望。
有的,只有无尽的寒冷、饥饿、恐惧、绝望。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沉。
“老人家,这些百姓……都是从周边村落逃来的吗?”
“是……都是……”
老者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落剑城周围,原本有三十多个村庄,几百户人家,种田的、打猎的、织布的、做手艺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魔物一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子被烧,田地被踩,男人被杀死,女人被掳走,孩子被吞噬……能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我们一路逃,一路躲,饿了吃野菜,渴了喝凉水,累了睡在树林里,冷了挤在一起取暖,不知死了多少人,不知散了多少人,最后好不容易逃到落剑城……可这落剑城,也不是安身之地啊……”
张小凡轻声问:“既然到了城池,为何不进城内居住?反而要蜷缩在这城门口,风吹日晒,天寒地冻?”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老者心中最痛、最无奈、最屈辱的地方。
他身躯猛地一颤,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
“进城?”
“先生……我们也想进城啊……可我们进不去啊……”
“落剑城的城主,早在半年前,就带着亲信、家眷、宝物,逃往万剑祖庭避难去了,把整座城,把我们这些平民,全都抛弃了。如今城中,只剩下几个残存的小世家、几支流浪剑修队伍勉强维持秩序。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自顾不暇,哪里还会管我们这些平民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