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走过来。
是个年轻人,穿着宝蓝色蒙古长袍,腰系金带,面容英挺,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
他走到巴特尔面前,举起酒杯。“巴特尔?好久不见。”
巴特尔抬起头,认出了来人——土默特部的小王爷,乌兰。
两人小时候在那达慕上见过,比过射箭,赛过马。
乌兰赢了半箭,他赢了一马,算是平手。“乌兰,好久不见。”
乌兰在他旁边坐下,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听说你去了南苑靶场?看了那批新枪?”
“看了。”
“怎么样?”
“比弓箭快。打得远,打得准,打得快。”
乌兰放下酒杯,靠回椅背。
“你也这么说。看来那枪是真厉害。可我不服。弓箭练了十几年,枪练几个月就能上战场,这公平吗?”
“战场上,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活人和死人。”
乌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说话噎人。”
巴特尔端起酒杯,没有喝。“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服输。这是好事。”
乌兰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你变了。小时候你话没这么多。”
“小时候话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话多了,是知道该说什么了。”
乌兰没有再问,举杯碰了碰他的杯沿,站起身,去敬下一桌了。
巴特尔坐在那里,目光又落在那道纱帘上。
帘子后面,有人站起来,走到另一侧,又有人坐下。
人影晃动,像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盯着那道帘子,盯了很久,久到眼睛涩。
阿尔斯楞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茶。“大哥,喝口茶。别看了。”
巴特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冽口,可他没尝出味道。
宴席继续进行。
蒙古王公们开始献歌。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唱了一草原上的长调,声音苍凉悠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歌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有人低声跟唱,有人闭着眼听,有人端着酒杯一动不动,眼眶微微泛红。
那些在京城住了多年、许久不曾回过草原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巴特尔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草原上的夜晚。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清辉洒在无边的草场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风吹过草尖,沙沙的响声像一没有歌词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