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居高临下的宽容,没有“我不介意”
的体面,只是很寻常地、像对待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那样,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得像清晨无风的水面:“不饿也吃些。空腹回去,家里人担心。”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低下头,轻轻“嗯”
了一声。
*
早膳很快摆了上来。
何玉柱带着小太监们进进出出,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热腾腾的白粥,几碟小菜,一笼刚出屉的包子,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滚烫的茶。
粥是熬了半夜的,米粒已经开花,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
小菜有酱瓜、腐乳、咸蛋、拌三丝,每一样都做得精细;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面发得暄软,一捏一个坑,回弹却快;
点心是广州本地的茶点,小巧玲珑,摆在白瓷碟里,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周明远坐在桌边,望着这一桌子吃食,有些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坐在桌前、安安稳稳地吃一顿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粤海关这些年,早晨总是匆忙的——有时是赶着去码头查验货物,啃几口干粮了事;
有时是在衙门里对着文书熬到天亮,胡乱喝一碗凉粥便算。
妻子做的早饭,他常常顾不上吃;
等他回来,饭菜早已凉透了。
她说过他许多回,他应着,却总也改不了。
胤礽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周大人,趁热吃。”
周明远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那碗粥捧在手里,温热的,透过薄薄的碗壁传到掌心。
他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稠,米香浓郁,滑过喉咙时,像有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慢慢地喝过一碗粥了。
不是没有粥喝,是没有心思喝。
十二年了,他的心一直悬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
此刻,坐在这张桌前,对面是太子殿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他忽然觉得那根弦,好像可以松一松了。
胤礽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让,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子小菜,慢慢地吃着。
他的吃相很斯文,却不做作,像是在毓庆宫独自用膳时一样自然。
他不需要刻意做出“与臣下同食”
的姿态来收买人心,也不需要让周明远觉得“太子殿下平易近人”
而感激涕零。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忙了一夜,该吃口热乎的。
吃完最后一口,周明远放下筷子,抬起头,正要说“多谢殿下款待”
,却看见胤礽朝何玉柱使了个眼色。
何玉柱会意,转身出去,不多时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黄绸,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轻轻揭开黄绸——底下是几十两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几匹素色的棉布,叠得有棱有角;
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贴着红签,上面写着“太医院制安神养心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