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无边夜色与帐内朦胧的光晕里,他缓缓沉入了睡乡。
这一次,没有倚靠,没有守护。
但那份被妥善安放于心间的温暖与信赖,却足以驱散长夜孤清,带来一夜安眠。
窗外,万籁俱寂。
只有巡更的梆子声,悠长地、一声接着一声,在紫禁城深邃的夜幕下,回响,飘远。
*
夜色如最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灯在长长的宫巷里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夜风穿行于殿宇楼阁之间,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空旷与寒意。
胤禔大步流星地走在宫巷之中,德柱提着羊角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主子的步伐。
灯光在青石板上晃动,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与来时那带着破釜沉舟决心、又隐含忐忑的步伐不同,此刻胤禔的脚步,沉稳,有力,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
那并非身体上的放松,而是一种心愿得偿、心事落定后的精神舒展。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将至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从暖阁带出的、那混合着药香与暖意的气息,也让他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黑暗的宫巷深处,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德柱跟在后面,看着自家爷挺直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直到此刻,才敢真正地、慢慢地松弛下来。
他悄悄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又沁出的冷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这一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虽然过程曲折,爷的任性程度远超预期,但最终的结果,竟是出人意料的圆满。
太子殿下安然无恙,精神见好,对爷也是亲近信赖;
爷自己更是……德柱回想了一下暖阁内最后那一幕——爷守着沉睡的太子殿下,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以及太子殿下醒来后,爷那不容分说、却又周到至极的关怀——心里不由得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爷对太子殿下,那是真没得说。
这份心意,怕是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只是……这行事作风,也着实让人捏把汗。
德柱暗自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定要再好好“规劝”
爷几句,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
当然,他知道这话说了多半没用,但该尽的忠心,他不能不表。
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长街,值守的侍卫远远看见大阿哥的仪仗和灯笼,早已肃然行礼。
终于,走到了接近宫门的地方。
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宫门早已紧闭,只留侧边一道供紧急出入的小门,有侍卫严密把守。
胤禔在离宫门尚有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着毓庆宫的方向,静静地望了一眼。
夜色深重,重重殿宇的阻隔下,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片区域上空,似乎因着更多灯火的存在,而显得比别处稍亮一些,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温暖地融入沉沉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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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样站着,看了片刻。
夜风吹动他靛蓝色的袍角,猎猎作响。
羊角灯的光晕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目光深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与建筑,看到了暖阁内此刻或许已然安睡的身影。
德柱不敢打扰,提着灯,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