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噎得哑口无言后,德柱彻底没了脾气,也失了再劝的勇气和理由。
他讪讪地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暖阁中央那幅“兄友弟恭”
的静止画面上。
胤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肩头稳稳承托着胤礽的重量,脊背挺直如松,仿佛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窗外已是浓稠的墨蓝夜色,殿内烛火将他半边侧脸映照得异常清晰——那紧抿的唇线,微垂却专注的眼睫,以及眉宇间那份不容置喙的固执与……满足。
德柱看着,看着自家主子爷那副全然沉浸其中、仿佛周遭一切人声光影都已不复存在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焦虑和无奈,忽然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
地一下,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带点认命的疲惫。
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宫规时辰,什么可能的风险,什么他这个贴身太监急得跳脚,什么何玉柱总管隐晦的提醒……在自家爷此刻的心里眼里,怕是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爷的眼里,只有靠在他肩上安然沉睡的太子殿下。
爷的心里,只怕也只剩下一件事——让保成好好睡这一觉,别惊着,别凉着,别挪动。
至于别的?那都是“别人”
的事,是“外头”
的事,与他胤禔此刻坐在这里的“本分”
,毫不相干。
德柱甚至觉得,如果此刻真有人敢上前硬劝,或者有什么不识趣的动静惊扰了太子殿下,自家爷怕是能立刻化身成最护崽的猛虎,当场把人给扔出去。
想通了这一点,德柱忽然就不急了。
急有什么用?皇上那边何公公说了递不上话(至少暂时不会),宫门守卫想必何总管也有安排。
至于自家爷……看他那架势,除非太子殿下自己醒过来让他走,或者天塌下来,否则,谁也别想让他挪动半分。
德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认命,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纵容?
他微微垂下头,不再去看自家爷那副“不值钱”
却又格外认真的侧脸,也不再试图用眼神传递任何焦急或提醒。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如同暖阁里另一件沉默的摆设,听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感受着夜色的加深。
*
或许是德柱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胤禔似有所觉,再次抬起了眼皮。
这一次,他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德柱那双复杂的眼眸。
胤禔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仿佛在奇怪德柱为何还摆出这副如丧考妣、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微微偏了下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大惊小怪。
仿佛在说:时辰晚了点又如何?
保成睡得好好的,爷在这儿守着,天经地义。
你德柱跟了爷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愁眉苦脸、如临大敌?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对德柱“小题大做”
的不以为然,以及一种“爷心里有数,你少操心”
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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