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瞬间“为民请命”
、“直言敢谏”
的悲壮感,在周围同僚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迅速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蔓延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他开始后悔,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御座之上,康熙沉默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对于殿中众人而言,却仿佛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
他没有如众人预想般拍案而起,厉声呵斥,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怒容。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御史的官袍,直抵其瑟缩颤抖的灵魂深处。
终于,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你方才说……‘宽宏气度’?”
他没有称呼官职,也没有点名,只是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那御史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仿佛在询问所有人:“朕,不够宽宏吗?”
无人敢答,甚至连呼吸都屏得更紧。
“佟佳氏,”
康熙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其先祖,确有功于国。朕,念及此,亦曾厚待其族,恩赏不断,联姻不绝,位极人臣,荣宠至极。此,算不算‘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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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御史身上,依旧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然,其族中不肖子孙,是如何回报朕之‘宽宏’,回报朝廷之恩遇的?
结党营私,贪渎不法,盘剥百姓,这些且按下不表。
他们竟敢……将手伸向国本储君,行那鸩毒弑君之逆举!”
“鸩毒弑君”
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虽然事实众人皆知,但从皇上口中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说出,依旧让所有人肝胆俱寒。
那御史更是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康熙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若非上天垂怜,祖宗保佑,又有方外高人舍身相救,此刻,朕便已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大清国本,便已动摇!届时,朝局动荡,边疆不稳,百姓不安,又该是何等景象?
这,便是佟佳氏给予朕和朝廷的‘回报’!”
“朕,依国法,惩首恶,清余毒,乃是为社稷除奸,为天下正法。
对其族中不知情、未涉案之妇孺,朕未依连坐之律尽数诛戮,未将其打入贱籍世代为奴,反而划给土地,留其性命,令其看守祖茔,思过修身。
朕,自问……已是法外施恩,仁至义尽。”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那御史,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淡淡的疑惑:“而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在朕的面前,却言朕处置过严,劝朕应对此等谋逆弑君之族的余孽,示以更多的‘宽宏气度’?”
康熙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真的感到不解:“朕,倒要请教,依你之见,究竟要‘宽宏’到何种地步,方算合适?
是将其尽数赦免,官复原职?还是赏赐金银,以示抚慰?
亦或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太过严苛,不配你口中那‘宽宏气度’四字?”
这番话,没有一句高声斥骂,没有一丝情绪失控,却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它将那御史的“谏言”
放在“谋逆弑君”
这泼天大罪与皇上已经“法外施恩”
的事实面前对比,瞬间将其言论衬托得无比荒谬、愚蠢,甚至……其心可诛!
那御史早已汗出如浆,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噗通一声彻底跪伏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臣……臣愚昧!臣失言!臣……臣绝非此意!皇上明鉴!皇上明鉴啊!”
康熙却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重新靠回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语气恢复了早朝应有的淡然,却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决断:
“看来,是朕平日里太过‘宽宏’,以至于有些人,忘了何为君臣之分,忘了何为法度纲常,甚至……忘了何为十恶不赦!”
“传旨。”
他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道。
梁九功连忙躬身向前。
康熙甚至懒得提那人的名字,“身为言官,不察是非,不辨忠奸,于谋逆大案尘埃未定之际,妄言‘宽宏’,其言悖谬,其心难测。
着,革去一切官职功名,交都察院、刑部严加议处,查明其与佟佳氏可有私下勾连,或其此番妄言,是否受人指使!”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