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渊道:“我从暗渊殿出来,一路往南。七孔桥是半路上撞见的。那时不晓得那是什么,只当是处荒地。夜里在桥边宿了一宿。听见下头有东西喘气。第二天就绕开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喘气声很响,像很多人在同时喘。但下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石阶,一级一级,往黑里伸。”
云杳杳站住了。她转头看向北方。从这个距离,当然望不见七孔桥。但她能觉出齐渊话里的那个“喘”
字有多重。那不是什么好兆头。主脑的根若已经粗到能让人远远听见喘气声,那东西离“醒”
也不远了。她不能再等。明日,最迟后日,必须去七孔桥。今晚拿到这块路引石板,已经比预想的好。她得回去,把石板上的旧河道图摹出来,再把那两团黑气的习性理一理。她从来不靠运气。明日要去的地方,今晚必须在心里走上一遍。
回到峰上时,已近丑时末。云杳杳先去了剑庐,把那柄沾了泥的小剑拔出来清洗干净,又用软布擦干,重新别回软绸。苏合居然还没睡,正蹲在灶房外的小炉边温着一吊水。见三人回来,忙站起来,先拿干帕子给林青璇拍衣上的灰,又去给齐渊倒了碗热姜茶。云杳杳自己舀了半瓢凉水洗了脸,又去周衍那间小间外头敲了两下门。周衍果然没睡,还坐在灯下雕活偶的手指。他见云杳杳来了,放下刻刀,问:“得手了?”
云杳杳把灰白石板搁到他案上。周衍先是一愣,随后把石板拿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手竟有些抖。“这纹路……是上古河工刻的水道经。早就没人会了。这石板不是阵图,也不是路引。这是老河工用来定河脉的工具。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云杳杳道:“断桥下的石龛里。碑后头。”
周衍长吸一口气,把石板轻轻放回案上:“那这上头每一道纹,都是一条真河。你明晚要去的地方,就是这石板中心连出去最粗的那一道。水从那里走,地脉也从那里走。主脑的根一定也跟到那里。这石板给我一个半时辰,我能把它全部摹出来。”
他说着,已经去翻纸笔了。
云杳杳也不多打扰,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她没立刻合眼。她把今晚走过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两团黑气从凹洼里立起来的样子,它们在桥洞外巡逻的路线,那块插进泥里的小剑,石龛里的断碑,齐渊翻下石龛时的动作,林青璇贴墙先走时的脚步声。最后是那片从北边追过来的雾,还有她抛出的阵玉烟幕。她再一次确认:黑气能追人,但追的是生人气和那块石板的气息。石板被齐渊用布裹了,又一路捂着,还隔着那么远,都还能让黑气一路追过来。这石板跟主脑的根脉之间,一定有极深的牵引。明晚去七孔桥,这石板只能留在峰上。不能带。
她想到这里,忽然坐起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照在剑柄上。她盯着那剑柄看了一会儿,又把周衍给的玉瓶拿出来,旋开瓶塞,将瓶口凑到鼻下极轻地一嗅。那股灰紫粉末已经没有味道了。或者说,它的味道从未真正进入过她的鼻子。它只是在极近处,与她的指尖、腕脉、气息生了一种极细极暗的共鸣。那共鸣像一根极细极凉的丝,从瓶口钻出来,缠在她的虎口上。她把瓶塞塞回去,用一块厚布把玉瓶裹好,放进床边木箱最底层,又压了两本书上去。这东西不能再带了。明晚要下七孔桥,身上不能沾一丝半点。
第二日天刚亮,云杳杳就起了。她先去了器峰,周衍还趴在案上,竟是一夜未睡。案上铺满了摹好的图纸,那石板上的旧河道已被他一条条照着画了下来,河脉走势、交叉口、暗涌点都用不同颜色标了。最大那张图就钉在门板上。云杳杳走过去看。周衍听见她脚步,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出奇地好。“画出来了。这上头一共有九条旧河道。最粗的那条从断桥起,往北三十里入七孔桥。七孔桥下再分七条暗汊。中间那条最直,往地底。底下还画了三层。第一层是码头,第二层是水梯,第三层画了个圆。”
他指着图上一个极淡的墨圈说,“这个圆不像是水工画。像后来被人补上去的。用笔的人根本不会水道经。只把圆圈画在那儿,旁边写了几个字:中有一门,不可启。”
云杳杳道:“门在第三层。”
周衍道:“是。若这图没错,你们明天要下去,得先过上面七孔。七孔各有一气,气不通,人过不去。”
云杳杳道:“知道了。”
她从器峰出来,又去了一趟丹房。姜长老正在挑拣新送来的几捆灵草,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问是不是要配什么。云杳杳道:“我要几味极凉的药。凉到能压住腕脉三息的。还要一包没炼过的生石灰。”
姜长老先是一愣,随即正色道:“压腕脉做甚?那东西伤身。生石灰也是下等之物,你要它何用?”
云杳杳道:“下七孔桥。那下面有东西,会认人身上的暖意。我得用凉药把外脉压一压。生石灰用来收潮,也用来撒在石阶上。若黑气从下头往上扑,石灰一撒,它的念就短了半尺。”
姜长老听了,眉头皱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去配了。她配了两服极寒的“封脉散”
,又用油纸包了一大包细石灰,交到云杳杳手里,反复叮嘱:“封脉散下井前半个时辰再用。生石灰别沾了伤口,沾了极痛。”
云杳杳道了谢,把东西收好,又去灶房拿了几个灵米团子。齐渊和林青璇已经在偏厅等她了。赵烈和江疏影也在一旁,正对着周衍摹出来的最大那张河图看。
云杳杳把封脉散和石灰往桌上一放,道:“明晚去七孔桥。今晚都早点歇。明日午时之后,谁也不许出峰。”
林青璇道:“好。”
她看了一眼那包石灰,又问:“若黑气分在七孔,那我们下去时是分头走,还是一路?”
云杳杳道:“一路。齐渊带路。林青璇居中。我殿后。七孔桥的石梯很窄,两个人并排都难。我们只能一前一后。黑气最怕石灰和凉药。到了桥下,我先在头三孔各撒一把石灰。等灰沉下去,我们再往第四孔去。第四孔往后不能撒,要等那气自己缩。齐渊记得第三孔的位置。他那时在第三孔停过。到第三孔以后,就听我的。”
她说完,把灵米团子分给齐渊和林青璇各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赵烈凑上来,问他自己能不能去。云杳杳道:“你和江疏影留在峰上。若我们子时出,丑时还没到桥边,你们就点起剑庐外那盏红灯笼。我的人若看见红光,就不下桥。”
赵烈似懂非懂,还是点了头。
这一整天,峰上众人都在为明晚做准备。林青璇把三人的软底鞋都重新纳了厚底,又用粗麻搓了几根极长的细绳。齐渊把竹杖拆开来,在中间灌了一层细沙,再用油布缠紧。他说这样杖子探路更沉,碰见气也不会滑。云杳杳自己在院里试了试石灰,往地上一小撮灰撒下去,灰末极细,浮在半空久久不散。她用指风在灰里划了一道,灰便贴着地皮往两边分开,像水遇见礁石。她反复试了几次,把石灰撒成一条线、一片雾、一蓬花的力道都记熟了,才回屋去躺下。
入夜后,峰上静得早。云杳杳没睡多久,丑时刚过就醒了。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穿好衣裳,又把软绸别在腰上。今晚她带了两柄小剑,一柄别在左袖,一柄藏在右靴夹层。她没带剑。那柄深海玄铁剑被她留在屋里,因为剑有灵力,下七孔桥时最容易招来黑气。她只带了一柄极短的木剑,是白天削的,没开刃,也没上油。林青璇和齐渊都过来了。林青璇也只带了一把短木剑。齐渊连竹杖都换了一根没有包油的,只拿干草搓了搓表皮。
三人往北去。这一路极暗,天上无星无月。他们沿着昨日走过的引水渠一路往上。夜风把衣摆吹得猎猎响,脚下的泥土又潮又软。走了快一个时辰,七孔桥到了。
那是一座极长的石桥,跨在一条极深极宽的旧河道上。桥是七孔连拱,从北往南数,第一孔还完完整整,第二孔塌了一角,第三孔只剩半个拱圈,第四孔起,拱洞一个比一个黑。桥下没有水,只有望不到底的雾。那雾像是被桥洞吸住的,任夜风怎么吹,都不散。云杳杳在桥头站住了。她先没上桥,只远远地看。桥下七孔,果然各有气。那气与断桥下的黑气不同,更淡,更薄,像一层贴着洞口的灰色纱。第一孔的气最稀,能看见石阶从雾里伸出来,一直往上,直通桥面。第七孔最浓,浓得连桥洞的形状都看不出,像一块完整的黑幕钉在桥下。
齐渊用木杖朝第三孔指了指。云杳杳点头。三人不上桥,绕到桥西边一片矮坡上,从桥基侧面下去。云杳杳走到第一孔前,从腰间解下一小包石灰,解开袋口,先往洞口撒了一把。石灰粉如雾,落在灰气上时,那气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猛地往里缩了半尺。云杳杳当先跨入第一孔。身后,林青璇和齐渊一前一后跟了进来。石阶一级一级往下,雾在身侧翻涌,又被三人脚步带起的灰压得退向两旁。走完第一段石阶,便是第二孔。云杳杳在第二孔前又撒了一把石灰。这次她撒得轻,灰未触地便散开,像一层极薄的雪。第二孔的气也退了。三人继续往下。到第三孔时,云杳杳没有立刻动。她站在石阶上,朝下望。第三孔的灰气薄薄的,却极匀,像被人仔细铺开的棉絮。气里隐隐有东西。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齐渊说:“你上次就停在这里。”
齐渊点头。云杳杳道:“它没伤你,是因为你当时身上都是暗渊殿的气。它把你当成了半个自己。”
齐渊一怔。云杳杳没有多说,只把封脉散分给三人各一服。她自己先吞了,又让林青璇和齐渊也服下。那药极凉,入喉如冰线,直窜到四肢。腕脉的跳动在几息之内便缓了下去,缓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云杳杳又撒了第三把石灰。灰气后缩。三人过了第三孔。石阶忽然变得极窄。雾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第四孔就在下方,黑得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