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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伤势(第1页)

“不是。左肩是在中州界伤的。”

江疏影抬起右手按了按左肩锁骨末端那个微微凸起的骨节,按下去时有轻微的骨擦感,“中州界有个混沌神殿的大型据点,藏在一座废弃古城底下。我去探查的时候触动了一道防御阵,整条通道塌了,碎石砸下来把锁骨和肩胛骨同时砸裂了。当时没条件正骨,自己掰了几下把骨头勉强对回原位,用剑气封住碎骨不让它移位,就这么长上了。后来长歪了,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不过不影响握剑——影响的是左肩不能完全举过头顶,以前能同时双剑左右开弓,现在只能单手持剑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林青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而不是问江疏影,“你受伤了就该来宗门找我。天剑宗有姜长老,有器峰的刘师傅,你断剑了我们帮你修,你骨头断了我们帮你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扛到左肩长歪了手伤成这样了还在一个人扛。你为什么不回来找人帮忙?跟我一起进天剑宗”

江疏影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指节上的青紫色在竹影里显得格外沉默。“断剑之后我想过去藏剑阁取回那把剑,但走到洗剑坪就停下了——剑断了就断了,我已经没有能用它的剑意了。不是不想用,是用不出来。”

她松开剑柄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云杳杳和林青璇同时感应到她掌心残留的剑意痕迹——极微弱,像是原本可以掀起万丈狂澜的力量被困在了某个极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终只能不甘地在掌心皮肤下极轻极缓地翻涌。那不是剑意枯竭,是剑意被堵住了。一个曾经剑意强大到能一剑斩杀七个圣境黑袍人的剑修,在剑身崩断的那一瞬间剑意失控反噬,冲碎了自己体内原本畅通无阻的剑脉。剑脉一碎,剑意就如同江河改道,再也汇不进剑锋。她现在还能握剑,还能挥出招招致命的剑式,但剑意再也灌不进剑身——因为她体内已经没有完整的剑脉来承载剑意的输出了。断剑只是表象,真正的伤在身体里面。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找能承载你剑意的剑材。”

云杳杳说,“王老头说你去了别的大陆游历,但你其实不是去找剑材——你是去找修复剑脉的方法。剑脉碎裂不是器峰能治的伤,也不是丹霞堂能配的药。剑脉是剑修用几十年剑意在体内自行冲刷出来的灵能通道,每一个剑修的剑脉形状和走向都不一样,不可能通过统一的方法修复。要找修复剑脉的方法,只能去其他大陆找同样经历过剑脉碎裂又成功恢复的剑修,求他们的经验。”

“找到了吗。”

林青璇问。

“找到了几个。”

江疏影说,“有一个是南域散修,剑脉碎裂后改修刀法,意外现刀意的运行路径可以在体内重新开辟出一条新的灵能通道,这条通道虽然不能完全替代剑脉,但能恢复大约三四成的剑意输出。还有一个是东海那边的散修,他的修复方法更极端——他把自己的剑脉碎片全部用灵能打散,然后重新修炼了一种以气御剑的法门,不再依赖剑脉,而是把剑意直接融入丹田的灵力循环里,用灵力带动剑意。这种方法恢复了五六成的剑意输出,但代价是剑意的精纯度下降了,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一剑劈出纯粹到极致的剑意。我在南域学了一点,在东海学了一点,自己又摸索了一段时间——”

她抬起手,掌心那一丝极微弱的剑意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骤然熄灭,“最多只能恢复到两成。而且每用一次剑意,旧伤就会复一次。左肩会先开始疼,然后是握剑的手指会抖,最后整个人会开始冒冷汗——不是疼的,是剑意碎在经脉里引起的连锁反应,像有人在我血管里撒了一把碎剑片。”

云杳杳看着江疏影掌心里那一闪即灭的剑意残光,没有说话。剑脉碎裂对一个剑修来说比灵根被挖更残酷——灵根被挖还能通过灵根移植来弥补,修为跌落后还能重新修炼回来。但剑脉碎裂,碎掉的是一个剑修几十年一剑一剑刻在身体里的灵能印记,是每一次挥剑时剑意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再注入剑锋的整套循环系统。这个系统一旦碎裂,剑修这个人还是完整的,但作为剑修,已经不完整了。江疏影还能在两成剑意输出的情况下一个人挑混沌神殿北域据点,还能在剑意碎在经脉里像撒了一把碎剑片时继续站在这里握着剑——她在某种程度上比当年那个意气风的江家嫡小姐更强了,但这份强大是以一种她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方式长出来的。

“手给我。”

云杳杳忽然说。

江疏影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把右手伸了过去。云杳杳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掌心那道从虎口拉到小指根部的旧疤痕上。她的神识极轻极细地探入江疏影的手部经脉,沿着掌心往上穿过手腕、前臂、肘弯、上臂、肩胛——她在追踪那条碎掉的剑脉。剑脉碎裂之后残片散落在经脉各处,有的碎片太小被身体组织包裹起来形成了结节,有的碎片太尖锐扎在经脉壁上时间久了已经跟血管长在了一起。云杳杳的神识把这些碎片的数量、位置、形状逐一扫描清楚——总共十一处碎片,其中三处碎片扎入了血管壁,两处碎片嵌入了骨骼表面,剩下的六处碎片游离在肌肉和筋膜之间,每一次江疏影尝试催动剑意时这些碎片就会在体内乱窜,引剧烈的疼痛和肌肉痉挛。

“剑脉碎片十一处。三处入血管,两处入骨,六处游离。”

云杳杳把江疏影的手腕松开,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道菜名。江疏影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体内这些碎片的位置,因为它们每次疼的时候都在同一个地方。林青璇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治吗。”

江疏影问。她的语气不是祈求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平静的询问——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问对面有没有路,如果有就走过去,如果没有就转身。

“能。但不是现在。”

云杳杳靠在枯竹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你的剑脉碎片跟周围组织长得太久了,有几处已经跟血管壁和骨膜融为一体,强行剥离会引大出血和骨骼损伤。需要用药物温养一段时间,让碎片周围的粘连组织自然松解,等碎片和正常组织之间的界限重新清晰起来之后才能逐一取出。取碎片的过程本身不复杂,但取完之后剑脉怎么重建——那不是医术能解决的事。你的剑脉是你自己用剑意冲刷出来的,没有任何人能替你重建。就算我把碎片全部取干净,把被割破的血管和筋膜全部修复好,剑脉的灵能通道也只能靠你自己重新打通。”

江疏影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释然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静。“能治就行。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至于剑脉能不能重建——”

她抬起手重新握住腰间的剑柄,虎口和剑柄上的旧凹痕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剑修的路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自己能走出来第一次,就能走出来第二次。”

云杳杳看着她握剑的手,嘴角也动了一下。“既然来了天剑宗,就别走了。忘忧峰侧院还有一间空屋子,你暂时住那里。剑脉碎片的事等赵烈把主脑定位之后我再给你仔细处理。另外你的断剑在藏剑阁王老头那里搁了三十年,剑身上的裂纹虽然贯穿了半把剑,但剑柄和剑格都还完好。星髓陨铁如果能跟你的断剑剑柄重新结合,或许能做出一把能承受你现阶段剑意输出的新剑——王老头那里刚好有一批星髓陨铁剑坯,林青璇刚订了一把,还剩几块坯料,你去找他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打一把。”

“好。”

江疏影的回答干脆利落,和当年在九千神界说“以后我就叫江疏影”

时一模一样。她松开剑柄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指节上的青紫色在竹影里还是清晰可见,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在她说出“能走出来第二次”

这句话之后就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伤痛好了,不是剑脉通了,而是某种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被重新点燃了。那份东西在最冷的北域矿洞里曾经几乎熄灭,在中州界废弃古城的地下通道里被碎石砸碎肩骨时曾经被埋得很深,在藏剑阁交还断剑时曾经被她亲手按灭。但她骨子里有一份像梅花一样的心性,这份心性让她没有在那个吃人的家族里迷失自己沦为棋子,让她在剑脉碎裂剑意反噬的绝境里没有放下握剑的手,让她在听到“能治”

两个字之后说的是“自己在乎等”

。不是感激涕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握住了剑。云杳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当年在九千神界那个翻墙进池家偷看她练剑的少女。池永慕当时觉得那个少女很烦——每次她练剑的时候都趴在墙头上,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后来熟了之后才知道,那个少女是江家的嫡小姐,被家族当成了联姻的筹码,她之所以跑来偷看池永慕练剑,是因为在她被锁在家族规矩里的十几年人生里,看池永慕自由自在地练剑是她唯一觉得“活着还可以是这样”

的时刻。

那时候池永慕随手说出的“疏影”

二字,自己也没当真,只是刚好在看梅花谱,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但那个少女当真了。她把这两个字刻在剑柄上,当做自己的新名字用了一辈子。现在她站在这里,断剑在藏剑阁搁了三十年,左肩长歪了,手指握剑握到青,剑脉碎了十一处,但她还是叫江疏影。梅花在风雪里开得最好看——这句话池永慕自己可能都忘了,但江疏影记得。因为她这辈子所有的风雪,都是靠着这句话扛过来的。

云杳杳收回目光,转身拨开竹枝往外走。林青璇拉着江疏影跟在后面,走出竹林时阳光迎面泼下来,江疏影眯了眯眼睛——她在北域矿洞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环境里待了太久,眼睛已经不太适应地面上正午的强光了。但她没有抬手遮眼,只是眨了眨眼让瞳孔慢慢收缩适应光线,然后跟在林青璇身后往忘忧峰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时,云清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她不认识江疏影,不知道这个穿着打补丁灰布衣的女人是从九千神界来的,不知道她曾经是江家的嫡小姐,不知道她为了脱离家族付出了什么代价,不知道她一个人挑了北域混沌神殿好几个据点,不知道她的剑碎了,不知道她的剑脉也碎了。但她看得出来——那个女人走路时腰背笔直,左肩微微低垂,右手习惯性地扶着腰间的剑柄。剑鞘已经裂了口子,剑柄上的缠绳磨出了毛边,但她扶剑的姿势和每一个用了一辈子剑的人一样——不是防备,是习惯。剑已经长在她身上了。

苏合在忘忧峰院门口远远看到云杳杳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赶紧把手里的药臼放下,从药房里多搬了一张凳子出来放在石桌旁边。江疏影走进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到了石榴树,看到了石桌上铺满的灵植文临摹笔记、晶石粉末样品、叠图分析和还没收起来的灵能波谱分析仪,看到了石桌底下林青璇的药箱和赵烈塞在角落里的防水竹筒,看到了侧院药房门口苏合晾的一排草药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这个院子到处都是生活和工作交织的痕迹,有人在研究怎么从晶石粉末里反向追踪敌人总部的精确位置,有人在临摹失传了数千年的灵植文符阵,有人在配药有人在画图有人在洗碗有人在下棋。每一个角落都是乱的,但乱得很有生气。

江疏影在北域矿洞的地下通道里一个人蹲了太久,在中州界废弃古城的地下废墟里一个人爬了太久,在去其他大陆寻找修复剑脉方法的路上一个人走了太久。她已经忘了有同伴是什么感觉——不是忘了,是不敢想起来。因为一旦想起来,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撑着的时刻就会变得格外难熬。现在她站在忘忧峰的石榴树下,看着苏合给她搬来的那张凳子,看着林青璇从石桌上拿起一罐没开过的椿禾剂问她手腕上的旧伤要不要涂一点,看着云杳杳走到石榴树下拿起一枚玉简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凳子搬来了就坐,站着干什么”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梅花可以在风雪里开着,也可以在阳光底下晒着,只是阳光比风雪陌生得多。她坐下来,把剑柄磕在石桌边缘,剑鞘裂口里掉出一小撮暗河干涸后的泥沙,落在石板地上,被午后的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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