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用力点了点头,把周衍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然后她忽然“啊”
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昨晚我去丹霞堂借凝脂石髓时,姜长老顺便让我把这个带给云长老——她说是新做的桂花糕,趁热吃。”
云杳杳从门口走进来,接过小布袋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还温热,表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桂花,每一块都切成整齐的菱形,装在油纸里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布袋系好收进储物袋,对苏合说:“替我谢谢姜长老。”
“姜长老说不用谢。她说您昨天把韩钧的追踪隼送回丹霞堂的时候,帮隼接好了被灵力压断的翅骨,又用椿禾剂温养了隼的灵脉。那只隼今天早上已经能自己站起来吃食了,羽毛虽然还没长齐,但精神好了很多。姜长老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追踪隼愿意主动靠近一个人——隼类灵兽最怕人,尤其是被人长期囚禁过的隼,通常需要好几个月才能重新建立信任。但您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让那只隼愿意站在您手上了。”
苏合说到这里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杳杳,眼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
“隼不是怕人。是怕关它的人。”
云杳杳说,“它分得清谁伤害过它,谁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姜长老,隼的翅骨虽然接好了,但左边翅膀的肌腱有旧伤,是长期被灵力压制导致的萎缩。让她用温灵草煮水,每天早晚给隼的左边翅膀热敷半个时辰。连着敷半个月就能恢复飞行能力。不用加别的药材——温灵草性平温和,隼类灵兽体质偏火,热性太重的药反而伤它。敷之前先用手背试一下水温,比人体温稍高一点就行。”
苏合飞快地把云杳杳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把小火炉里的冷炭倒进炭篓,把药罐用清水冲干净倒扣在石台上晾着,又用抹布把药房门口的石墩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连石墩侧面被炭灰熏出来的黑印都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才抱着药材图谱朝云杳杳和周衍各行了一个礼,打着哈欠往自己屋里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现树上那只灰羽灵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留下树枝还在轻轻晃动。
侧院恢复了安静。周衍继续修复灵根,刻刀落在灵玉粉末上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云杳杳从侧院出来时,正好撞见赵烈从周正的执法堂办公室方向跑过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肩上的灵能弩已经卸下来放回了器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灵米粥和几碟小菜——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麻油和醋,旁边还配了一碟花生米。他一路小跑把托盘端到石桌上,嘴里还叼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馒头,含含糊糊地对云杳杳说:“云长老,早、早饭——食堂那边说今天灵米是新收的,比平时的香。您试试。”
云杳杳在石桌旁坐下,拿起一个空碗盛了半碗粥,用筷子夹了一根腌萝卜条。粥确实香,灵米粒粒饱满,入口软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腌萝卜条酸中带辣,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很开胃。她吃完半碗粥之后又盛了一碗,看了一眼旁边叼着馒头还在整理探测阵盘数据的赵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赵烈,你昨晚从沙柳镇带回来的空洞监测数据,整理出来了吗?”
赵烈赶紧把馒头从嘴里拿下来,差点噎着,灌了一口茶才缓过来:“整、整理完了。全部数据都在这里。”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记录玉简,双手递给云杳杳。“空洞深度变化曲线记录了从戌时到子时总共四个时辰的数据。有三个异常峰值值得注意——第一个峰值在戌时三刻,空洞深度从二十五丈瞬间跳到十五丈,然后回落到十八丈,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十息。第二个峰值在亥时正,空洞深度从十八丈跳到十二丈,然后稳定在十二丈不再回落。第三个峰值就在您进入传送隧道之后——子时初刻左右,空洞深度从十二丈直接跳到零,然后探测阵盘就失灵了,所有数据全部归零。我一开始以为是阵盘坏了,但后来现不是——是空洞本身消失了。不是缩小,不是封闭,是消失。就好像那个空间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云杳杳边喝粥边读取玉简里的数据。赵烈记录得很仔细,每一刻钟的空洞深度变化都标注了精确的数字和对应的时间点,曲线图旁边还用蝇头小字写了一大段分析笔记。她注意到在第二个峰值和第三个峰值之间,空洞深度的波动频率明显加快——从原来每刻钟波动一次,加到每半盏茶波动一次。这个加过程和她在传送隧道内部感应到的主阵台能量波动节奏完全吻合。主阵台在通路测试之前进行了一次快蓄能,蓄能过程中能量脉冲越来越密集,空洞深度也随之快跳动。而第三次峰值——空洞深度归零的那个瞬间——正好是她用创生源息净化混沌之种、斩断主阵台上所有符文的那一刻。传送网络的核心能量被彻底清除,所有依赖混沌之种能量维持的空间结构都在同一瞬间崩溃。空洞不是消失了,是被法则层面抹掉了——它存在的根基被抽走了,空间自然回归平整。
这个数据从侧面印证了胃土雉交代的一个关键信息:仙界这颗混沌之种是整个西域传送网络的唯一能量核心。它不是核心之一,而是唯一的核心。在焚风谷母核被毁之后,传送网络之所以还能继续运转,就是因为这颗种子本身已经积蓄了三百年的能量,足以独立维持整个网络的灵能供给。种子被净化后,整个网络在三息之内就彻底瘫痪了,没有任何一个采集点能够保持灵能残留。
“做得很好。”
云杳杳把玉简还给赵烈,“这份数据帮我抄录一份,交给周正存档。另外把你分析笔记里那段关于空洞消失机制的推测单独摘出来,用灵力加密后给器峰——让他们参考这个机制,研一种能够探测类似空间异常的阵盘。不一定能直接探测到混沌之种,但至少能在种子周围的空洞结构出现异常时提前预警。”
赵烈应了一声,把馒头重新叼回嘴里,拿起玉简往周正办公室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托盘上抓了两个馒头塞进怀里,含含糊糊地解释了一句“给周队也带一份”
,然后又跑了。
云杳杳坐在石桌旁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将碗筷收拾好放在托盘边缘。石榴树上又飞来一只灰羽灵雀——也可能是刚才那只飞回来了,歪着头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时不时低头啄一下树皮上的什么东西。晨光已经彻底铺满了整座忘忧峰,青石板上的夜露还没干透,被阳光一照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侧院里周衍的刻刀还在沙沙地响,苏合已经回到屋里睡了,周正带着执法堂的人正在赶往北域的路上,赵烈在周正办公室里摊开一桌子数据玉简一边嚼馒头一边奋笔疾书。林青璇应该已经从东华城回来了——这个念头刚从云杳杳脑海里冒出来,院子里的传送阵就亮起了淡青色的光芒。
林青璇从传送阵里跨出来,两只手上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肩上还挂着一卷用麻绳捆好的防水斗篷,头上一顶防瘴面纱歪歪斜斜地挂在髻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搬完家的松鼠,怀里抱着的东西太多以至于走路时被传送阵边缘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稳住身子,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眼——周正在不在?赵烈呢?确认周围没人盯着,才凑到云杳杳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钟掌柜真的打了七折。我说忘忧峰,他二话没说就打了七折。那家店是你开的吧?”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一听到忘忧峰就这么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