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内外门弟子加起来三千多人。如果按部就班一个一个排查,至少需要三个月。但如果有采购异常记录做对比——什么时间,什么灵材被调包,多少量被转移——就能把范围缩小到那段时间接触过那批灵材的弟子和执事。范围缩小之后,筛查时间可以压缩到十天以内。”
“十天够吗?”
周衍抬起头看着她,“混沌神殿已经知道岛塌了。如果他们猜到我还活着——如果他们猜到我把神识锁里的记录交给了你们——他们会在我们筛查完成之前提前激活休眠种子。一旦种子激活,整个千机阁会被从内部搞垮。”
“所以筛查必须在他们反应之前做完。不是十天——是五天。器峰有专门的弟子考勤记录,每一天进了哪些弟子,谁在炼器炉前面待过,谁从仓库里领过灵材,全部有账。沈宗主已经让人连夜把器峰最近几年的仓库流水账封存了,就等你的密钥打开神识锁。”
苏合换完了水缸的水,把铜舀勺搁在水缸旁边,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话。“那个……沈宗主到山腰了。我看到他的白鹤从竹林上面飞过去了。”
果然,一只白鹤从忘忧峰北面的竹林上空滑翔而过。白鹤背上坐着一个人——青色道袍,白以玉冠束起,面容清癯,身后背着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天剑宗宗主沈岳。白鹤在忘忧峰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在院门外缓缓降落。鹤翅收拢时带起一阵柔和的气流,把院墙边那几株老梅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几片黄叶被吹落在青石台阶上。
沈岳从鹤背上下来,拍了拍鹤颈,白鹤低鸣一声转身飞回了山下的鹤林。他没有立刻进院子,而是在院门外停了一息,打量了一下这座小院。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苏合的护理手册、几把洗好的手术器械和昨晚用过的药瓶——不像忘忧峰峰主的清修居所,更像一间刚交接完夜班的急诊室。但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关于院子乱的话,只是把目光在院墙上那层已经接近透明的防御阵法光晕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在阵法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宗主。”
云杳杳走到院门内侧,用手在防御阵法的开关上按了一下。阵法光晕嗡的一声暗下去,院门自动往两侧滑开。
“云长老。”
沈岳颔回礼,跨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因为云杳杳的实力太过强悍,如果还以弟子身份称呼未免有些诡异,于是宗主把云杳杳升到了长老的位置。林青璇坐在石凳上朝他抱了抱拳,右腿还伸着,缠绷带的膝盖露在外面;周衍从石凳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慢,但站得很直;苏合端着一托盘刚洗好的茶具,犹豫要不要放下茶具行全礼。沈岳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然后径直走到周衍面前。
“周阁主。三十多年未见。”
他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没有称“周衍”
,没有称“老周”
,而是正式地称呼“周阁主”
。这是对一阁之主的尊重,也是对周衍这些年来所受苦难的无声致意。
周衍回了一礼。他的手还有轻微的颤抖,但抱拳的姿态很稳。“沈宗主。我弟弟还好吗。”
“周元青很好。他这段时间一直守在千机阁,寸步未离。昨晚收到云长老的回信之后,他连夜把你要看的那批剑坯和设计图整理装箱,估计不到午时就能到天剑宗。他还说——你洞府门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开花了,比往年晚了四十几天,但花量是往年的两倍。他天天给你扫落花,扫了好几筐,晒干了收在储物袋里,说等你回去给你泡槐花茶。”
周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微微低下去一瞬,然后又抬起来,重新看着沈岳。
“那些落花——扫起来的落花里有没有虫蛀过的?”
沈岳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周衍不是在回避感动,他是真的在问一个炼器师会关心的事。槐花是淬火液的辅料之一,虫蛀过的槐花会影响淬火液的纯净度,在剑身上留下极细的瘢痕。一个被折磨了几十年、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到四个时辰的人,听到家门口的槐树开花了,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槐花能不能用来淬火。
“你回去自己看。”
沈岳说,“你的洞府一直封着,没人进去过。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但炉膛是冷的——周元青说冷炉膛重新点火之前要先烘炉,他不敢动,等你回去亲自烘。”
“烘炉要把炉温从常温缓慢升到炼器温度,升太快炉膛内壁会出现热胀裂纹。标准烘炉程序是每半盏茶升三十度,从常温升到淬火温度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他不动是对的——新弟子烘炉烘裂过炉膛,他亲眼见过,裂了炉膛修起来很贵。”
周衍说完,在石凳上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比昨天利索得多——不是体力恢复得有多快,是他心里有事了。有事情要想,有事情要做,有事情在等着他回去处理。身体可以等,但心思已经飞回了千机阁的炼器峰。
沈岳也在石凳上坐下。苏合立刻倒了两杯新沏的热茶端上来,然后抱起药箱退到侧院门口的台阶上继续整理器械,把空间留给宗主和云杳杳他们。她知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不是她一个实习丹童该听的。
沈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三个件事。第一,东海逃走的四个圣境黑袍人已经锁定行踪——他们从甲字三十七号岛逃出来之后没有回混沌神殿的据点,而是分两路往西逃。两个沿着东海西岸北上,目前藏匿在北域雪岭山脉的一个废弃矿洞里;两个往南,混入了南疆蛮荒山脉的外围坊市。南疆坊市人员混杂,不好直接出动执法堂抓捕,需要派能辨别混沌气息的人去暗中指认。北域那两个矿洞外面有大型防御阵法,强攻会引雪崩淹没下面的村落。执法堂已经在矿洞周围布下了封锁线,就等你派人去处理。”
云杳杳点了点头。“北域矿洞我去。雪岭山脉的地形我熟——我在扶苏大陆的时候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据点,也是矿洞加防御阵法。雪崩的问题好解决:在矿洞口外围布设一圈融雪阵,把方圆一里内的积雪先融成水流排进地底暗河,再动手拆防御阵法,就不会有雪崩砸到山下村落。”
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指尖在石桌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南疆坊市那边,让周正带两个执法堂的人去。他身上有混沌神殿的印记残留——他在东海被打伤的时候被短杖击中过,残余的混沌之力还没有完全清除。这种残余在一般情况下是坏事,但在坊市里反而是优势:他可以感应到对方体内同源的混沌之力,哪怕对方伪装得再像普通修士也瞒不过他。”
“周正的伤还没好。”
沈岳说。
“正是因为他伤没好。混沌神殿的人认不出他的脸,但能闻到他身上有同源力量的气息。他们会主动试探他——等他们试探的时候,周正就已经锁定他们了。比一个伤好了的人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