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说,“四个人。”
“四个人?”
“赵烈的腰伤还没好。周正刚才打巡逻傀儡的时候崴了手腕。云清的伤还没拆绷带。”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五个人。加上他。我们要在五十息内把六个人全部撤离。地面离洞底三十丈,落差太大,不能用脚跑,要飞上去。但带着一个人飞会慢很多。”
林青璇想了一下。她从东域城开始就一直在和云杳杳配合,她们一起打了长街上的假阴兵,一起进了苍梧山矿洞,一起跳进了东海祭坛的深坑。她们之间的配合不需要太多言语——她知道云杳杳在想什么,云杳杳也知道她能做什么。
“你给我扛人,”
林青璇说,“我来带路。”
“你膝盖还在疼。”
云杳杳说。
“疼又不是断了。半月板伤了我以前受过一次,养了半年才好。这次最多再养半年。”
林青璇说着,弯下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膝盖比刚才更热了,轻微的肿胀已经能摸出来。但她站起来之后把重心移到了左腿,把右腿微微往外撇,这样可以减轻受伤部位的负重。“走吧。别磨蹭。”
云杳杳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面向周衍。
“你在这里等我。半盏茶的功夫,我去把那把剑毁了。”
她把储物袋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小瓶丹药——不是用炼丹炉炼制的,是她闲来无事用剩余灵草配的,药效温和,可以暂时缓解虚弱。她把药瓶塞到周衍手里,“吃了。等一下你可能会被内爆的余波震一下。这药不是起死回生的灵丹,但它能让你的心脏在震荡的时候不乱跳。心率稳定,胸口的符文就不会误触。”
周衍接过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颗。丹药是淡绿色的,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表面没有丹纹,不像正经炼丹师炼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人随手捏的。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吞下去。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炼的?”
“我捏的。”
“炼器师都叫这‘捏的’。炼丹师才说‘炼的’。”
他把药瓶还给云杳杳,然后又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比之前说话的声音轻得多,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果然是自己人。”
这句话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根石柱上,闭上了眼睛。他在休息。六十三次折磨让他的身体极度虚弱,他需要每一息的时间去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逃亡做准备。
云杳杳转身往正北方向的暗门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蓝色的衣袍在暗红光芒中轻轻晃动着。她在走的过程中重新把暗门上的触阵法仔细扫描了一遍——三十六道符文,其中十二道是感知符文,二十四道是连锁符文。感知符文检测到物理接触,连锁符文把感知结果转化为能量信号,能量信号通过暗红色的阵法网络传到备用阵眼,备用阵眼接到信号后自动激活。
触阵法的结构很精致,比她之前破解过的所有阵法都要精致。但精致不等于难解。她可以用道文把感知符文的触阈值调高,让它们无法检测到她推开暗门的物理接触。调高阈值的操作不难,只需要用道文在每一个感知符文的表层覆盖一层薄薄的膜,膜不厚,只有一根头丝的几十分之一那么厚,但足够把物理触动的敏感度降到连铁锤砸上去都不会触的程度。操作难度在于同步——三十六道符文必须同时被覆盖,时间差不能过一弹指,否则连锁符文会在末道符文被覆盖时自动触警报。
但她在上面已经做过同样的事——十二根柱子,十二颗符文球,同时连接,同时注入创生源息,时间差为零。这里的三十六道符文虽然多,但复杂度远不及柱子上那些符文球。她把手放在暗门表面,闭上眼睛,道文从指尖渗透进暗门的符文纹理中,沿着感知符文的脉络向所有方向扩散。一息,两息,三息。她的道文精准地控制了每一个感知符文的触阈值,把阈值从“接触触”
调到了“重击触”
——重击的程度是连成年虬龙全力撞击都无法激活的程度。
第四息。她睁开眼睛,推开了暗门。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没有触任何阵法,没有出任何声响。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只有五步长,尽头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插着一把剑。剑身的一半没入石台中,另一半露在外面,在暗红色的符文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
她走进房间。石台上的剑和外面周衍说的完全一致——剑柄上没有装饰,剑刃上有极细的纹路,纹路在剑身中部有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密度变化区域。那个区域就是周衍埋的节点。节点隐藏得极好,即使是她也需要仔细看才能现纹路在那一段的排列方式和别处不同。她用神识确认了节点的位置,然后双手握住剑柄,把剑从石台上拔出来。剑刃在手中微颤,她感觉到剑身内部有两股力量在互相冲撞——不是灵力,是混沌之力。周衍在为这把剑注入混沌之力的时候,故意留下了两股方向不同的残余力量。这两股力量平时被剑身的符文压制着,不会互相干扰,但一旦用混沌本源之力注入剑身,剑身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节点就会启动。
她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握剑柄,右手食指贴着剑刃缓缓划过。指尖触到那个节点的一瞬间,她把混沌本源之力分成两股——一正一反——同时注入剑身。剑身开始震动,不是她手的震动带动的,是剑内部的结构在急剧崩解。节点处的纹路先断开,然后裂纹沿着纹路向两侧扩散,从节点扩散到剑尖,从节点扩散到剑柄。不到一息,整把剑的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着碎玻璃一样的光。
剑碎了。
碎得很彻底。不是断成两截,是整把剑从内部爆开,碎裂成不计其数的碎片。碎片飞溅出去,打在石壁上,打在石台上,打在暗门上,出清脆的撞击声。碎片落在石台上之后还在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是残余的混沌之力在消散。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她脚下的石砖在震,是整座山都在震。震动从她的脚底传上来,沿着她的腿骨一直传到她的颅顶——不是尖锐的震动,是低沉的、连续的、像海浪一样的震动。凹坑里的血液开始翻涌,五层光幕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剧烈颤动,最外层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母核在光幕里面出刺耳的嗡鸣声,嗡鸣声的频率极高,高到能穿透头骨直接敲在她的耳蜗上。
她转身跑出房间,跑出甬道,穿过暗门,回到地下空间的中央。林青璇已经把周衍扶起来了,周衍的一只手搭在林青璇的肩膀上。他的身体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衣服下面几乎摸不到肉,肩胛骨突出得像两块嵌在皮肤下面的铁片。他靠着林青璇站稳,眼神比刚才清醒了很多,不知道是丹药的作用还是剑被毁掉之后的释然。
“剑碎了。”
云杳杳说,“母核开始内爆。我们最多还有四十息。地面上的三个人还不知道下面要塌,我去叫他们。”
林青璇点了点头。她把短剑插回腰间,腾出两只手来,把周衍的重量全部扛到自己身上。右膝在受力的时候出了一声闷闷的轻响,她咬了一下牙,但没有吭声。她弯着腰,把身体的重心往前倾,左腿承担了大部分重量,右腿只是辅助支撑着身体平衡,然后背着周衍往管道下方挪。
云杳杳仰头往上看。垂直线管还在那里,但能量漩涡已经几乎完全消散了——她刚才注入柱子里的创生源息消耗完了,残存的能量不足以继续维持漩涡运转。她可以从管道直接飞上去,度会比当初林青璇用金刚丝爬管快得多。
她跳起来,身体从地面拔升,穿过管道的黑障。三息之后她从洞口的管道中冲出来,脚下踩到了圆形空地的黑色釉面。周正和赵烈正在柱子之间巡逻——他们处理掉七个巡逻傀儡之后没有离开,一直在这里等着。云清拄着拐杖站在环廊入口处,她的拐杖上沾着新鲜的、尚未凝结的血。
“那个逃走的黑袍人,你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