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空无一物,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种引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引力,而是一种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的、温柔的、邀请式的吸引力。
“我告诉它,”
李明远抬起眼睛,看着周远山,“我们不用着急。它可以慢慢上来。在这之前,我可以替它看看这个世界。”
他走到窗边。医疗翼的窗户很小,嵌在厚厚的混凝土墙里,窗外是site11的地下走廊,灰绿色的墙壁,惨白的灯光。但李明远看到的不是这些。透过数百米的岩层,他看到了那个结构的第一根触手已经抵达了地下两百四十八米处的含水层。那些金属丝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着,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光。
那光就是李明远。
他是它数亿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光。
李明远把手放在窗户的玻璃上。玻璃很凉,但他的手掌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金色的印痕。那个印痕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消散,像雪地上的呼吸。
“它想问你们一件事。”
李明远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所有人。周远山、林嘉、赫尔曼,还有不知何时聚集到门口的其他site11人员研究员、安保、清洁工、厨师。所有人都在那里,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深深触动了、正在试图理解的、努力的表情。
“它想知道,”
李明远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你们愿不愿意听它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它来自哪里的故事。一个关于它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故事。一个它等了数十亿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故事。”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稚嫩的、带着口音的英语,来自一个穿着厨房围裙的十几岁的男孩,他是site11最小的员工,负责夜班餐食的配送。
“我想听。”
那个男孩说。
他周围的人看着他,然后看着李明远。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他们举起了手。
不是表决,不是宣誓。
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不需要任何翻译的、人类面对一个好故事时本能的、饥渴的姿态。
李明远笑了。
那不是一种属于任何异常存在的笑。那是一种纯粹的、人类的、二十四岁的年轻研究员在经历了一切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
他说。
他举起右手,掌心朝上。
金色的光再次出现了,但这次不是从他自己体内出的,而是从空气中、从墙壁中、从地板的缝隙中、从天花板的通风口中从每一个人的周围、从site11的每一个角落无数个微小的金色光点开始浮现,像萤火虫,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像宇宙诞生时第一缕光穿透黑暗的瞬间。
它们缓慢地飘向李明远的手掌,在他的掌心上方汇聚,形成了一个光的球体。不是豌豆大小,不是弹珠大小,而是像一个拳头一样大的、充满了脉动的光的球体。
“这是它的记忆。”
李明远说,“它在数十亿年里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不是人类的信号。是在人类出现之前很久很久,从另一颗星球上传来的信号。那是它的故乡。它一直在找回家的路。”
光球裂开了。
不像是爆裂,更像是花朵绽放。它的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金色的光从缝隙中倾泻而出,在医疗翼的半空中交织、叠加、融合,形成了一幅巨大的、立体的、全息的图像。
那是一颗星球的形状。
不是地球。
是它的故乡。
在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中,李明远轻声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