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刘说。“是磁北。每一次都是。”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大头针标记了六个点,用黑色大头针标记了更多个。红色是已经观测到生长的地点,黑色是计划中但尚未执行的地点。
所有的点,无论红色还是黑色,都分布在一条环绕地球的狭窄带状区域内。
“北纬三十四度上下。”
李维认出了那条线。“你在沿着一条纬线寻找下一个放置点。”
“不是我。”
刘说。“是它。”
他指向地图上的安第斯山脉那个点,第一次发现的地点。
“它最初被发现的坐标是南纬三十四度十三分。当它被运到北半球,第一次在戈壁放置时,它建造的建筑指向的磁北极,和南半球那座建筑指向的磁北极,在三维空间中的矢量延长线上交汇于同一个点。”
刘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安第斯山脉开始,穿过地心,从地球的另一端穿出,落在中国戈壁的某个坐标上。
“它不是在建造独立的建筑。它是在建造一个完整球面上的单一结构,被地球本身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每一次放置,每一次生长,都是在完成这个结构的一个新的片段。”
李维盯着那张地图,盯着那些红色和黑色的大头针,盯着那条北纬三十四度线。然后他想起了一个细节,一个在最初阅读档案时就让他感到不安但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细节。
“直径十千米。”
他说。“档案里推测,在理想条件下不受阻碍地生长,每座建筑的最终直径会达到十千米。”
“那只是一个推测。”
刘说。“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让任何一座建筑完成生长。每一次,它都会在某个方向上遇到障碍物,岩石、建筑、水体,然后停止。我们以为那是它的限制条件,以为只要障碍物质量超过十千克就会触发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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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我们发现,那些所谓的‘障碍物’,每一次都恰好出现在它需要停止的位置上。”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这句话的余韵中微微震颤。
李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不是被障碍物阻止的。它是计算好了每一次生长停止的位置,然后故意朝着那个方向生长,直到抵达预定的坐标。”
刘没有说话。他从实验台上拿起那块砖,重新放回土壤样本上。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那些硅纤维晶体已经开始从砖的边缘析出,透明的、细小的、如同霜花一样的结构,正在缓慢地伸向新的土壤,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生长。
新一轮的计算。
“它在绘制什么?”
李维问。“一座十千米直径的建筑,十二角星形,在六个大陆上同时生长,所有片段在地心交汇,它到底在绘制什么?”
刘伸手关掉了头顶的灯。
在黑暗中,砖的表面泛起了极其微弱的荧光。那些被刻在内部的纹路,那些两万八千年前就被编入硅氧化物晶格中的符号,在无光的环境里反而变得清晰可见。它们不再是静态的图案,而是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河流,沿着砖的六个面蜿蜒前行,在某几个特定的节点汇聚成更亮的星芒,然后继续分开,继续流动。
“不是绘制。”
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个老人面对此生最大谜题时才会有的平静。
“是计算。它在计算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帮它计算了二十年。”
光点仍在流动。在砖的正面,所有纹路的交汇处,那个十二角星的图案正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明灭着,像是在向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发送着一串永远没有人接收到的信号。
或者是有人在接收。
只是那些人,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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