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曹山林正在合作社后院整理那批新收的药材。赵小虎蹲在对面的木架前,把晾晒好的黄芪按粗细分级,指尖顺着根茎的纹路走一遍,然后分放进不同的麻袋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雨水对药材成色的影响,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然后就是铁柱媳妇的大嗓门从院墙外面透进来:“曹屯长!丽华回来了!还带了个后生!”
曹山林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土渣。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倪丽华正从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扎成一束利落的马尾,脸被一路的风吹得泛红。骑车的人把车支稳了,才转过身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量不高但肩背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也用同样干净的线条折了上去。他的裤腿边缘沾了些泥点,鞋上带着从县城到屯子那段土路落下的尘土,但整个人收拾得利索而精神,没有长途赶路的疲惫拖沓感。
“姐夫!”
倪丽华看见曹山林走出来,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那种长途归来后特有的热乎劲儿,“我回来了!路上顺利,火车没晚点,从县城搭了辆顺路车到屯口,志高骑车载我进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赵志高已经把自行车停稳在路边的树荫下,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他走到曹山林面前站定,伸出手:“曹大哥,我是赵志高,省城水产公司的技术员。丽华经常跟我提起您。”
曹山林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干燥温热,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更像是长期握笔、翻书页、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痕迹。骨节分明,用力不重,但握得很实。
“一路辛苦。”
曹山林说,“先进屋喝水。”
倪丽珍已经从家里赶过来了。她站在合作社院门口,身上还系着做饭的围裙,显然是从灶台边一路小跑来的。她看见倪丽华的时候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妹妹:“瘦了。在省城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吃了!姐你别一见面就说这个。”
倪丽华笑着避开了姐姐伸过来捏她胳膊的手,侧身把赵志高让到前面,“志高,这是我姐,我跟你说过的。”
赵志高朝倪丽珍点头致意:“嫂子好。”
他的语气里有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生疏。倪丽珍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鞋上沾的泥点之间来回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进屋坐吧,锅里正好炖着汤。”
当晚的饭桌上,人多得把炕桌挤得满满当当。倪丽珍把灶台上能端出来的菜都端了出来:一盆狍子肉炖萝卜,一碟炒山蕨菜,一碗凉拌木耳,还有一小锅从石塘湾带回来的干贝泡了炖的豆腐汤。赵志高坐在曹山林右手边,倪丽华坐在他对面,曹凤林带着他家那口子也过来了,加上林海和双胞胎姐妹,屋里热闹得像过年。
赵志高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夹菜的时候会先看清桌上其他人的节奏,不去抢别人正在夹的那一筷。他喝了一口干贝豆腐汤之后放下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这个干贝的品质很好。泡之后汤色清亮,没有沙,在省城的店里能卖到不错的价钱。”
曹山林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着,没有接话。倪丽华在桌子对面接了过去:“志高在省城水产公司干了好几年,他懂海货的品级。这次来的路上还说,要是石塘湾那边的干贝晾晒工艺再改进一下,品相还能再提半档。”
赵志高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铺展。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曹山林,换了一个话题:“曹大哥,我这次来之前,跟丽华看过你们合作社的账目汇总。今年石塘湾分社的捕鱼收入做到了三万出头,如果加上近海养殖的扇贝,明年应该能翻到五万以上。但有一个问题我看了之后觉得需要注意——从捕获到销售之间的周转时间目前还偏长,如果能建一个小型冷库,把鲜货的损耗率压下来,利润空间能再拉大不少。”
曹山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冷库你了解多少?”
“水产公司接触过几个厂家,我去看过他们的设备和运行成本。”
赵志高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冷库结构示意图,“一个小型冷库的造价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看用的是哪种压缩机。运行成本主要靠电费,按石塘湾那边的电价来算,每个月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块。如果鲜货损耗能从现在的两成降到半成以下,两年之内能收回成本。”
倪丽华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翻本子,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倪丽珍端着空碗从灶台那边走回来,顺手给赵志高碗里又添了一勺干贝豆腐汤,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包含了很多信息。
曹山林把赵志高画的那张示意图拿过来看了看。线条画得不算工整,但每一条的标注都很清晰:压缩机的位置、冷库的容积、保温层的厚度、进出货口的朝向都有标明。他把本子推回去:“明天跟我进趟山。”
赵志高接回本子的手顿了一下。倪丽华在对面看了一眼曹山林,又看了一眼赵志高,然后说:“姐夫,志高是搞水产的,他不是打猎的。”
“我知道。”
曹山林重新拿起筷子,“进山不用他打。走走看看就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透亮,曹山林就已经把装备收拾好了。他从墙上摘下五六半,检查了一遍枪机,装了五子弹进弹仓,把保险关上。腰间挂了一把猎刀,背上一个轻便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干粮、水壶和一捆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