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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林海探海 初识咸腥(第1页)

七月的最后一个早晨,林海站在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等着他那身洗得白的蓝布夹袄的袖口被晨风翻卷起来。他背着一只半旧的行军包,包里装着妈妈烙的饼、一罐咸菜、换洗的衣裳,还有那把父亲留给他的小猎刀。刀插在鹿皮鞘里,被他贴身放在包的夹层中,他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以前巡山走最远的路不过老鹰岩以南,来回一天就能到家。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是他只在纸上和父亲的描述里见过的——那片叫石塘湾的海。

曹山林从院子里走出来,背着一只同样的行军包。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林海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皮筋递给儿子:弹弓的皮筋换了。旧的磨细了,不准。

林海接过来,低头把弹弓上那根用了三个月的旧皮筋拆下来,换上新的。新皮筋绷紧之后,弹弓的拉力大了不少,他拉开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把弹弓插回腰间。

父子俩沿着屯口那条新修的碎石路往外走。路两旁的苞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宽大的叶子在晨风里相互拍打着,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早起的喜鹊站在路边的电线上叫了几声,看见有人走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林海走了大约一里地才开口,海真的没有边吗?

曹山林走在他前面半步,脚步不紧不慢,和他在林子里巡山时的节奏一样。没有边。你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变小了很多。

林海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继续走路,步子迈得比平时略大了一些,像是在用步伐丈量着这段正在缩短的距离。

火车上,林海趴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墨绿色的山林逐渐过渡到灰黄色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低矮的丘陵和盐田。他注意到植被的变化——白桦和松树少了,被一种叶片更窄更密的树取代,土地的颜色也由黑褐色渐渐变浅,最后变成一种泛白的浅黄色。他掏出那本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把这种变化记了下来。这是他巡山时养成的习惯,看到的、听到的、注意到的东西都要记下来,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两行。

曹山林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在车窗边写字的身影。林海握着铅笔的姿势和他巡山记录时一模一样,背微微弓着,肩膀沉下来,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度均匀而稳定。他注意到林海记完之后又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翻回本子前面,像是在对比什么。

你记了什么?曹山林问了一句。

树变了。林海翻过本子给他看,从屯子出来之后,沿途的树先从松树变成杨树和柳树,然后变成一种我不认识的阔叶树。土壤也从黑土变成黄土,再到这种白的土。我想……植物的变化应该跟土质有关系。

曹山林看着本子上那几行工整的字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土质不一样,长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海边的土含盐量高,大部分树长不了,所以海边见不到咱们那种林子。

林海把本子收回去,又看了一眼窗外。平原上出现了一片片亮闪闪的水面,像是无数面被打碎的镜子随意铺在田野之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爸,那是什么?

盐田。曹山林说,海水被引进来,晒干了之后留下盐。海边的人吃盐,就靠这些田。

林海又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在那片陌生的景色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种画面嵌进记忆的某个位置。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海跟着曹山林走下火车,刚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浓烈而陌生的气味迎面扑来。那气味比他想象中更浓、更重,带着潮湿的、咸涩的、像鱼鳞和湿木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站台上,微微愣了一下。那股气味不像山里的草木和泥土那样熟悉,它钻进鼻腔的方式更霸道,像是要在他停留的每一刻都提醒他,这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地方了。

这是海的味道。曹山林站在他旁边,待久了就习惯了。

林海没有回答,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气味,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它。

石塘湾的码头比林海想象中更吵。他跟着曹山林穿过一群群光着膀子的工人和一筐筐银光闪闪的鱼时,眼睛几乎不够用。那些比他手臂还长的带鱼被抬上岸的时候还活着,尾巴在空气中猛甩,溅出一片水花。红壳的螃蟹被成堆地码在筐里,蟹钳互相绞缠着,出细碎的摩擦声。空气中不仅有鱼腥,还有柴油、油漆、盐渍和被晒热了的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铁柱在码头接他们。他比林海上次见到的时候黑了一大截,连脖子后面的晒痕都成了一片均匀的深棕色。他看见林海,咧嘴笑了一下:哟,林海来了!小子,比上回见长高了一截。

林海叫了一声铁柱叔,然后目光越过铁柱的肩膀,落在泊在码头边的那条船上。船身比他想象中略小一些,但线条粗犷结实,船头的木料被海水浸成了深褐色,船尾有一排浮球和渔网卷成一团堆着。

想上船看看?铁柱看出了他的目光。

林海点头。

铁柱带着他走上跳板。跳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林海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第二步就稳住了,像在走一段微微摇晃的山路。他站到甲板上的那一刻,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陆地的坚实和固定,而是一种有弹性的、随着水波微微起伏的浮动感,像踩在一块厚实的木板悬浮在水面上。

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下午的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靠近码头的区域是浑浊的灰绿色,往远处延伸就变成了清澈的蓝,再远就和天空融在了一起。海面上有渔船在行驶,船尾拖出白色的航迹,那些航迹在远处渐渐扩散变淡,最终被水面本身消化掉。

林海在船头站了很久,海风吹起他的头,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有按住。他忽然想起父亲在火车上说的那句话——你站在海边往远处看,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此刻他亲眼看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回头冲码头上喊了一声,这比咱们山还大。

曹山林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头那个少年的背影,正午的阳光在他周围的海面上碎成万千光点,晃得人微微眯眼。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那种被眼前景象震慑住的感觉。林海此刻的感受,应该和他当年差不多。

傍晚,铁柱带林海去滩涂上走了走。退潮后的滩涂露出一片湿润的黑泥,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和细碎的波纹。铁柱教他认那些孔洞——圆的是蛤蜊,扁长的是蛏子,带一圈细沙堆的是螃蟹洞。

林海蹲在滩涂上,用手指探进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触到硬壳之后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是一只掌心大的文蛤,壳面上有一圈圈深褐色的纹路,边缘还沾着湿泥。他把文蛤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壳面上那些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爹第一次挖蛤蜊的时候也蹲了半天。铁柱蹲在旁边抽着烟,挖出来之后对着那个壳看了好一会儿。跟你一模一样。

林海把文蛤放进了铁桶里,又蹲下身去找第二个。他的手指比铁柱想象中灵巧,很快就掌握了顺着孔洞往下抠的技巧,半桶挖完,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铁柱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往远处走,留他一个人在滩涂上继续摸索。

天黑之后,林海坐在旅馆的窗台上,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浮着几盏渔火,像一些不肯熄灭的眼睛。他面前摊着一只白天在滩涂上捡的空海螺壳,螺壳的螺旋纹路从中心向外一圈圈扩展开去,每一圈都有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变化。他用手摸了摸壳面的纹路,冰凉的、凹凸不平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

曹山林走进来,看见他正对着那只海螺壳呆。喜欢?

林海点了点头:跟山里的蜗牛壳有点像,但是大得多。

海螺壳是海里的树。曹山林在他旁边坐下,你看到的每一圈螺纹,都是这个海螺一年长出来的。跟树的年轮一样,只是树长在土里,它长在水里。

林海把海螺壳举到眼前,对着油灯的光看里面的螺旋通道。灯光从壳口透进去,在壳壁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隧道。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壳放下来,小心地收进他随身带的布袋里。

他忽然开口,你说,以后我能像你一样,又能打猎又能打渔吗?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林海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过头来,目光还落在那只收好的海螺壳上,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收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用非要打猎打渔。曹山林说,你要有闯劲儿。山和海,都是练胆的地方。你现在山已经认得了,海才刚开始看,不着急。

林海把布袋的带子重新系好,放在枕边。窗外的海风穿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夜潮的凉意和那种他已经开始慢慢熟悉的咸腥味。他在这种陌生的气息里闭上眼,脑海里还浮现着下午在船头看到的、那片从灰绿过渡到深蓝再到天际线的、无边无际的水面。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还要跟着父亲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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