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雪化得一天比一天快。向阳坡上的雪早就没了踪影,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潮乎乎的,踩上去一脚泥。背阴坡的雪也撑不住了,东一块西一块地化着,像癞痢头,斑斑驳驳的。河套里的冰开始裂了,咔咔的响声从早到晚不停,像是有人在河底下放鞭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雪水的清冽,混在一起,闻着就觉得万物都在使劲往外冒。
曹山林蹲在自家地头,手攥着一把黑土,攥紧了松开,土在掌心散开,潮润润的,不干不稀。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子霉的味道,那是去年落在地里的叶子烂了,沤成了肥。他又把土放在舌尖上舔了舔,不咸,是块好地。
“今年种啥?”
铁柱蹲在他旁边,也攥了一把土,有样学样地舔了舔。
“南坡那块种苞米,河套边上的种黄豆,山坡上的那块种土豆。”
曹山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苞米留着自己吃,黄豆榨油,土豆留着过冬。”
铁柱点点头,也站起来。“行,听你的。”
春耕是大事,耽误不得。节气不等人,地种晚了,庄稼就长不好,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曹山林把家里的人全动员起来了——倪丽珍挺着大肚子不能下地,但在家做饭送水;倪丽华和倪丽芳请了假,回来帮忙;林海放学后也下地,帮着点种、培土;连岳父倪大山和岳母倪大娘都从屯子那头赶过来了,老两口虽然年纪大了,但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脚还利索。
铁柱、栓子、二嘎子也来了,孙大下巴也来了,扛着锄头,跟在地后面,一边走一边喘。他的腿还是有点瘸,但比去年好多了,走平地不碍事,爬坡还是费劲。曹山林让他干轻活,他不干,非要干重活,说不能白吃饭。曹山林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犁地是个力气活。曹山林扶着犁把,黑虎和青风在前面拉,犁铧插进土里,翻开黑油油的泥土,像翻开一页页书。黑虎拉得卖力,四条腿绷得直直的,脊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青风也不含糊,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个坑。白雪跟在后面,帮着踩碎坷垃。
倪丽华跟在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瓢里装着苞米种子。她走一步,弯一下腰,从瓢里捏出两三粒种子,丢进犁沟里,再用脚把土拨回去,踩实。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像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人。
倪丽芳跟在姐姐后面,手里也拿着一个葫芦瓢,瓢里装着黄豆种子。她不如姐姐利索,丢种子的时候手会抖,有时候丢多了,有时候丢少了,有时候丢偏了,丢到犁沟外面去了。倪丽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倪大山在后面培土,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把犁沟两边的土扒拉到种子上,把种子盖住。他的腰不好,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歇歇,捶捶腰,再接着干。倪大娘在旁边点土豆,用刀把土豆切成块,每块上留一个芽眼,丢进挖好的坑里,盖上土,再踩一脚。
林海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铁桶,桶里装着水,给刚种下去的种子浇水。他浇得很仔细,每穴浇半瓢,不多不少,浇完还用脚踩踩,怕水跑了。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亮,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倪丽华脱了棉袄,搭在地头的树杈上,只穿着一件单布衫。布衫是倪丽珍给她做的,蓝底碎花,收腰的款式,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精神。她的脸上沾了土,额头上冒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脸上就多了一道黑印子。
倪丽芳也脱了棉袄,穿着一件灰布衫,是倪丽珍的旧衣裳改的,洗得白,但干净。她比姐姐矮半个头,身子也单薄些,站在地里,风一吹,布衫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倪大山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地里那些埋头干活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在地里刨食,那时候穷,种地全靠一把力气,没有牲口,没有帮手,一个人犁地、点种、培土、浇水,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现在好了,有了女婿帮衬,有了牲口,有了帮手,地种得快,收成也好。
“爸,歇会儿吧。”
曹山林停下犁,把犁铧从土里拔出来,插在地头。
倪大山点点头,把锄头靠在地边的树上,走到地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其他人也陆续走过来,坐在地头,喝水,歇气。倪丽华从筐里拿出几个苞米面饼子,分给大家。饼子是倪丽珍早上蒸的,还热乎着,金黄金黄的,散着苞米的香气。铁柱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嫂子蒸的饼子,就是香。”
孙大下巴也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比我媳妇蒸的好吃多了。”
栓子笑了。“你媳妇蒸的饼子,能打死狗。”
孙大下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曹山林靠在树上,抽着旱烟,看着地里那些翻开的黑土,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苞米种了五亩,黄豆种了三亩,土豆种了两亩,加起来十亩地,风调雨顺的话,秋收能打不少粮食。苞米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卖给粮库;黄豆榨成油,留一些自家吃,剩下的拿到县城卖;土豆窖藏起来,吃到明年开春没问题。
倪丽华坐在他旁边,啃着饼子,脚踝还隐隐作痛,但她忍着,一声不吭。倪丽芳坐在她另一边,啃着饼子,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
倪丽华突然说,“那个刘建国,后来又找你了没有?”
倪丽芳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啃饼子,不吭声。
倪丽华又问:“找没找?”
倪丽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找你说啥?”
倪丽芳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他……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
倪丽华笑了。“看电影?你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