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六月,青林县的夏天来得突然。昨天还穿长袖,今天就得穿短袖了。街上的姑娘们穿起了裙子,红的、花的、白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小伙子们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有的还戴上了墨镜,时髦得很。
这天下午,曹山林正在烧烤店后院跟二毛商量分店的事——他计划在地区首府开第三家烧烤店,正在选址。突然,倪丽华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姐夫,不好了!”
她压低声音,“姐……姐知道了!”
“知道什么?”
曹山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夜总会的事!”
曹山林心里一沉。夜总会的事,他一直瞒着倪丽珍,就是怕她反对。没想到还是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反正她现在在家生气呢,说要跟你算账。”
曹山林赶紧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倪丽珍坐在堂屋椅子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海躲在里屋,探出个小脑袋,看见爸爸回来,做了个“你惨了”
的口型。
“丽珍,怎么了?”
曹山林陪着笑脸。
“怎么了?”
倪丽珍“啪”
地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曹山林拿起一看,是一份“青山夜总会”
的筹划方案,上面有他的签名。完了,铁证如山。
“丽珍,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倪丽珍站起来,声音发颤,“曹山林,你疯了吧?开夜总会?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吗?那是什么地方?跳舞的、唱歌的、喝酒的,乌烟瘴气!你知道人家怎么说夜总会吗?说那是……那是搞黄色的地方!”
“丽珍,你误会了。”
曹山林解释,“我开的不是那种夜总会。是正规的歌舞厅,有乐队,有歌手,可以跳舞,可以听歌,也可以吃饭喝酒。就像……就像大城市的音乐茶座。”
“音乐茶座?说得轻巧!”
倪丽珍眼圈红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家庭因为跳舞闹矛盾?多少年轻人因为去舞厅学坏了?咱们家好不容易在县城立住脚,有了好名声,你非要往那种地方钻!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吗?”
“丽珍,时代变了。”
曹山林尽量耐心,“现在是改革开放,娱乐业也是正当行业。咱们县还没有像样的娱乐场所,年轻人晚上没地方去,咱们开一个正规的、健康的,是好事。”
“好事?我看你是被钱迷了眼!”
倪丽珍越说越激动,“烧烤店、录像厅还不够?你还想开夜总会?你是不是觉得钱越多越好,不管什么钱都挣?”
这话说得重了。曹山林也来了火气:“倪丽珍,你说话凭良心!我曹山林是那种什么钱都挣的人吗?我开野味铺,开烧烤店,开录像厅,哪一样不是正当经营?哪一样不是给县里人提供方便?夜总会怎么了?只要正规经营,合法纳税,就是正经生意!”
“正经?那种地方能正经吗?一帮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跳舞怎么就搂搂抱抱了?那是交际舞,是艺术!”
两人越吵越凶。林海吓得跑出来,拉着妈妈的手:“妈,别吵了……”
倪丽珍抱起儿子,眼泪掉下来:“林海,你看看你爸,他要把咱们家往火坑里带啊!”
曹山林看着妻子伤心的样子,心软了,但嘴上还不松口:“丽珍,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店面都看好了,钱也准备好了。八月份就开张。”
“你……你……”
倪丽珍气得说不出话,抱着儿子进了里屋,“砰”
地关上门。
曹山林站在堂屋,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妻子为什么反对:夜总会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确实名声不好。很多保守的人认为那是资产阶级的腐化场所,是教坏年轻人的地方。
但他有他的考虑:第一,娱乐业是朝阳产业,随着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对娱乐的需求越来越大;第二,县里确实缺一个像样的娱乐场所;第三,他查过政策,只要手续齐全,合法经营,就没问题。
可怎么说服妻子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很僵。倪丽珍不跟曹山林说话,做饭也只做自己和儿子的。曹山林试着沟通,但一开口就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