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狗,对峙着七八只狼。
时间好像凝固了。
风停了,雪停了,整个山林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月光透过柞木林的缝隙照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狼群的皮毛上,照在王西川端着枪的手上。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子弹就会射出去。但他没有开枪。他知道,枪声会惊动整个狼群,他只有一杆枪,子弹有限,七八只狼,打不死几只,剩下的会一起扑上来,他和大青都得死在这里。
对峙了多久,王西川记不清了。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他的腿蹲麻了,端着枪的手也酸了,但他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狼。
头狼也在盯着他。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它在判断,判断眼前这个人和这条狗是不是威胁,值不值得冒险。它的鼻翼微微抽动,闻着空气里的气味。王西川的气味、大青的气味、火药的气味、野兔血的气味,都飘进了它的鼻子里。
头狼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子。其他的狼听见那声低吼,都站了起来,竖起耳朵看着头狼,等待它的指令。
头狼又看了王西川一眼,然后转身,慢慢地走进了林子。
其他的狼跟在它后面,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柞木林的黑暗中。最后一只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西川一眼,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狼群走了。
王西川蹲在雪地里,好一会儿没动。他的枪还端在手里,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大青趴在他脚边,浑身还在抖,但喉咙里的咆哮声已经停了。它抬起头看着王西川,眼睛里满是恐惧。
王西川把枪放下,蹲下来抱住大青。大青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摸着大青的头,手也在抖。
“老伙计,没事了。”
大青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舌头上带着血腥味,是野兔的味道,但现在闻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王西川在雪地里又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站起来。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棉袄里面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给大青,自己也吃了半个。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嘎嘣”
响,嚼在嘴里像沙子。但现在是保住命了,吃什么都香。
吃完干粮,王西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猎枪端在手里,带着大青继续往回走。这回他走得更慢了,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林子,耳朵竖着听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大青走在他前面,虽然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镇定了不少。它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闻空气,确认没有狼的气味,才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林场后山的了望塔下,王西川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了望塔上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他站在塔下喘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林子。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狼群就在那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蹲着,看着他。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黄丽霞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和担忧。她看见王西川回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轻松,但嘴上还是埋怨了一句:“你咋回来这么晚?饭菜都凉了。”
“路上耽搁了。”
王西川把猎枪靠在门口,把背篓放下来。
黄丽霞看见他脸色不对,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淡定,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受到了惊吓。“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
王西川进了屋,脱了棉袄,坐到炕沿上。他的手还在微微抖,但已经不仔细看现不了了。
黄丽霞跟进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西川,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了?”
王西川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碰见狼了。”
黄丽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啥?狼?几只?”
“七八只。”
黄丽霞的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她没哭,也没埋怨,但王西川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过了一会儿,黄丽霞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了。菜还是那几样——酸菜炖粉条、木耳炒鸡蛋、小鸡炖蘑菇,但每一样都热得冒热气。她把碗筷摆好,坐在王西川对面,看着他吃,一句话都没说。
王西川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酸菜炖得烂乎乎的,酸溜溜的,开胃。他吃了几口,觉得身上暖和了,手也不抖了。
王如意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爹,您帮我看看这道题——”
黄丽霞一把把她拽住了,“别吵你爹,让你爹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