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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告别渔村满载而归（第1页）

天还没亮，王西川就起来了。

他睡不着。在海边的最后一个早晨，海浪声比前几天都响，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催他起床。他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海面上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他点了一根烟抽着，看着远处的大海。赵大海昨天说了，早上七点来送他们，东西都准备好了，不用操心。

王如意也醒了。她揉着眼睛走到阳台上，靠着父亲，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爹，咱们能不能不走？”

王西川弹了弹烟灰：“该走了。你娘在家等着呢，家兴家旺也在家等着呢。”

王如意不说话了，把脸埋在父亲的胳膊上，蹭了蹭。王西川把烟掐灭了，拍了拍八丫的头。

赵大海七点准时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头梳得整整齐齐。张桂兰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赵大海手里也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赵小海跟在最后面，两手各提一个大编织袋。

五个大编织袋。五个。

王西川看着这些袋子直愣：“赵大哥，这是啥？”

赵大海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干货。干海参、干鲍鱼、虾米、咸鱼干、干贝、海带、紫菜，给弟妹和家兴家旺带的。”

王西川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十几盒干海参，用红纸包着。旁边是干鲍鱼，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个头都不小，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一圈。虾米装在布袋里，打开袋口一股鲜香味扑鼻而来，是野生的对虾晒的，不是养殖的。咸鱼干用草绳捆着，是黄花鱼和带鱼，腌得恰到好处。干贝、海带、紫菜各装了一袋。

王西川要把袋子系上，赵大海不让，说拿着。王西川要说话，他拦住。

王如意也跑过来蹲在一个编织袋前，打开一看，里面是鲜货。螃蟹、大虾、海参、鲍鱼，都在海水里泡着，装在塑料桶里，桶盖扎了孔透气。螃蟹还在吐泡泡，大虾还在蹦，海参还在蠕动。王如意尖叫了一声然后笑了。

王婉怡走过来的看了一眼编织袋里的东西，推了推眼镜。王静姝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王锦秋在打包画板，把画好的画一张一张地夹进画板里，用橡皮筋扎紧。王韶华在检查相机，胶卷都拍完了。王清扬在帮张桂兰收拾厨房。

赵大海拉着王西川的手，说还有话没说完。西川，你回去以后给弟妹带个好，给家兴家旺带个好，以后每年夏天都来，带着弟妹，带着孩子们，来住一个月，住两个月。王西川点头说好。

赵大海又说合作社你那份一直给你留着，年底分红给你寄过去。王西川推辞说不用。赵大海板起脸说你这是看不起我。王西川只好点头。

张桂兰拉着王如意和王安宁的手，叮嘱她们要听爹的话、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进城、放假了来海边玩。王如意嗯嗯地点头，王安宁也嗯嗯地点头。张桂兰从兜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塞了一个。王如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块钱。王安宁也打开一看，也是二十块钱。两个闺女赶紧塞回去，张桂兰不让。

张桂兰追出来把钱重新塞进王如意兜里，用手捂住，说八丫你别推了，赵婶儿给你的你就拿着。王如意看着父亲。王西川点了点头。

赵小海把那五个大编织袋搬到中巴车旁边，一袋一袋地塞进行李舱。行李舱太小塞不下，五个袋子塞进去四个，最后一个实在塞不进去了，只好放在座位上。王如意主动说要抱着那个袋子。

七点半，中巴车来了。王西川带着女儿们上了车。赵大海站在车窗外使劲挥手，王如意趴在车窗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张桂兰站在赵大海旁边用手背擦眼泪。赵小海站在父母身后举着手，不知道该挥还是不挥。

车子开了。渔村越来越小。赵大海变成了一个小点，张桂兰变成了一个小点，牌楼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连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路两边白花花的盐田。

王如意在哭。王安宁也在哭。王婉怡没有哭，但手里那本书一直没有翻开。王静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王锦秋抱着画板，手指在画板背面轻轻划着，像是在画画。王韶华把相机收进背包里，胶卷拍完了，也累了。王清扬把那本养殖技术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已经看完了，又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从海参的选种育苗到养殖管理到病害防治到采收加工，厚厚的几百页，她看了好几遍了。

王西川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在想事情。这几天在海边看到的东西——度假村、合作社、海产品加工厂、制网厂、修船厂、育苗场、养殖基地，每一样都值得琢磨。赵大海能搞起来他能不能？林场有林场的条件，渔村有渔村的优势，不能照搬，但可以借鉴。

从县城转火车，从省城转火车，从火车站转拖拉机。

一路颠簸，一路风尘。王如意抱着的那个编织袋始终没有松开过，袋子里的螃蟹吐着泡泡，大虾蹦着，海参蠕动着，章鱼的八条腿在袋子里乱抓，出沙沙的声音。王如意听着那些声音，忍不住笑了。

天快黑的时候，拖拉机终于开进了林场。炊烟袅袅升起，狗在叫，鸡在叫，孩子在哭，大人在喊。这是林场的傍晚，跟海边的傍晚不一样。海边的傍晚安静，林场的傍晚热闹。没有哪个更好，只是不一样。

王昭阳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等着，王望舒站在她旁边，白大褂还没脱。黄丽霞站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王家兴，身边站着王家旺。王家兴一岁多了，会跑了，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王家旺半岁了，躺在一个小竹车里，手舞足蹈，嘴里吐着泡泡。

拖拉机停下来了。王如意第一个跳下来，朝门口跑过去，边跑边喊：“娘！我们回来了！”

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王安宁跟在后面也跑了过去。

黄丽霞眼泪掉下来了。

王西川最后一个下车，从行李舱里往外搬编织袋。郑大胡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梁满仓也来了，白景山也来了。他们是来帮忙搬东西的。

郑大胡子搬起一个编织袋掂了掂，说老王你这是去海边进货了。梁满仓搬起一个编织袋感叹了一句真沉。白景山搬起一个编织袋说是好东西，干货，放得住，够吃一年的。

王如意举着一个大海螺跑到母亲面前让她听。黄丽霞把海螺贴在耳朵上，听到里面呼呼的声音。王如意说是大海的声音，那个海螺是赵伯伯送的，赵伯伯说了，想大海了就听听海螺。黄丽霞把海螺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

晚饭黄丽霞做了一大桌子菜，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红烧排骨、炒鸡蛋、凉拌木耳、肉皮冻。王如意脱了鞋爬上炕，看看这个菜看看那个菜，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在渔村天天吃海鲜，海鲜好吃，但林场的家常菜也好吃，不一样的好吃。

王家兴在炕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扑到王如意怀里喊八姐，一会儿扑到王安宁怀里喊九姐。王如意搂着他亲了一口，想死你了。王家兴被她亲得咯咯笑。

王家旺躺在炕上，手舞足蹈，吐着泡泡。王如意趴过去看着他，弟弟长白了，长胖了，更可爱了。王家旺抓住她的手指往嘴里塞，她赶紧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口水。

王西川坐在炕上喝粥，黄丽霞坐过来，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木耳。西川，赵大哥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壮得像头牛。

黄丽霞又说张桂兰身体还好吗。

王西川想了想说挺好的。

黄丽霞说人家这么招待你们，回头请人家来林场玩玩。王西川点头说行，明年春天请他们来，看冰凌花，看达子香，看看咱们林场的春天，跟海边不一样，但好看。

黄丽霞又问他存折是怎么回事。王西川从兜里掏出那个存折递过去。黄丽霞一打开，眼睛瞪得溜圆。五万块。王西川把赵大海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黄丽霞把存折锁进柜子里。

夜深了，女儿们都睡了。王西川和黄丽霞还没睡，两个人坐在炕上，黄丽霞在纳鞋底，王西川在抽烟。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大黑山在月光下像一座银色的金字塔。

这次去海边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不是海参鲍鱼，不是螃蟹大虾，不是五万块钱。是王如意放生了那条金枪鱼。王如意听他这么说，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

黄丽霞摸着她的头说八丫心善。王如意幸福地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