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胡子接过油锯,锯了一棵树,锯口平整光滑,手感轻快。“老王,你还有这手艺?你以前修过油锯?我看你比专业的修理工还厉害。”
王西川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锯末:“修过。打猎的人,啥都得会。枪坏了得自己修,狗病了得自己看,马瘸了得自己治。油锯跟枪一样,你得摸透它的脾气。”
日子虽苦,但大伙儿都开心,因为能挣到钱。
承包到户,多劳多得。锯一棵树,多少钱;码一根木头,多少钱;装一车木材,多少钱。每天干完活,王西川就把当天的账算清楚。他不会写字,但他会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郑,你今天锯了三十八棵树,每棵树一块五,一共五十七块。”
王西川拨着算盘珠子。
“老梁,你今天码了九十根木头,每根木头三毛,一共二十七块。”
“猴子,你今天装了两车木材,每车十块,一共二十块。”
孙猴子接过钱,手都在抖。二十块,他在采伐队干一天,固定工资才六块。承包之后,一天挣了以前三天的钱。
“王科长,这钱是真的是假的?我这心里不踏实,跟做梦似的。”
孙猴子捏着那两张十块的钞票,翻来覆去地看,在灯光下照了照水印。
王西川笑了:“真的。你干活了,就该得这些钱。多劳多得,这是政策。放心吧,这钱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你自己挣的。”
孙猴子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那两张十块的票子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郑大胡子数着自己的钱,五十七块,五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他数了三遍,每数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点,数完第三遍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
梁满仓看着他数钱的样子笑话他:“郑队长,你数钱的样子跟我老婆数钱的样子一模一样,眼睛放光,嘴角流油。”
郑大胡子瞪他一眼:“你懂啥?这叫劳动的喜悦。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挣这么多钱。高兴!我乐意数!我数一百遍你管得着吗?”
晚上,王西川坐在帐篷外面,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大青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脚面上,打着盹,时不时打个响鼻。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松涛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听见帐篷里工人们的笑声。
郑大胡子在帐篷里讲笑话,讲的是他年轻时相亲的故事。说他第一次去相亲,穿了他爹的中山装,衣服太大像唱戏的,裤子太长在脚面上堆了好几层。他骑自行车去,路上摔了一跤,裤子膝盖摔了个洞,他找了个补鞋的用胶水粘了一下,结果到了姑娘家胶水开了,裤子的破洞又露出来了,膝盖露在外面,像个叫花子。姑娘看了一眼,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梁满仓笑得直拍大腿,孙猴子笑得从铺上滚了下来,小李子笑得岔了气,捂着肚子喊“疼”
。
王西川听着帐篷里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日子苦,但大家开心。这就够了。
王西川自己承包了一片山林,但他没有把所有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把采伐、集材、归楞、装车各个环节都分给了工人们,让他们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他只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树倒的方向不对了,他来扶正;油锯坏了,他来修;工人受伤了,他来包扎。他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但他从不说累。
郑大胡子说:“老王,你是科长,不用亲自干。你指挥就行了,坐在帐篷里喝喝茶、看看报纸、指挥指挥就行了。”
王西川摇头:“科长也是人,不干活吃啥?我要是不干活,光指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不服。我干了,他们才服。承包到户,多劳多得,我多劳了,多得才踏实。”
梁满仓听见了,走过来,把一块擦汗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认真地说了一句:“王科长,你说得对。我老梁服你,不光因为你本事大,还因为你实在。你这个人不虚,不假,不装。”
承包的头一个月,王西川这组完成了采伐任务一百五十立方米,额完成百分之二十。工人们的收入比在采伐队的时候翻了一番,有的甚至翻了两番。孙猴子挣了四百多块,比他在采伐队三个月的工资还多。他拿着钱去县城给老婆买了件新衣裳,给儿子买了个新书包,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梁满仓挣了三百多块,买了一头小毛驴,牵着驴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这是我老梁的驴”
。
消息传回林场,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王西川有本事,有人说承包制好,有人说多劳多得就是公平。那些观望的人也动心了,纷纷找孙场长,要求承包山林。
孙场长在大会上表扬了王西川,说他带了个好头,为林场的改革开了个好头,是改革的排头兵、开路先锋。
王西川站在台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景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你又立功了。”
王西川摇摇头:“不是我立功,是政策好。承包到户,多劳多得,大家有干劲,活自然就干好了。”
白景山笑了:“你就谦虚吧。”
王西川也笑了,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