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璇第一次反抗,抢来了乡下老屋和一万块钱,从此跟他们断绝关系,跛着脚回了学校。
再后来,她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拿着奖学金和暑假工资,毅然离开那座城市。
崔璇数年打拼,耗费无数精力心血,才一步步走到如今,可手里资产仍旧不够填补她身上的窟窿。
于是崔璇卖了辛苦筹谋数年的项目,跟公司签了十年合约,搭上未来的职业生涯,这才凑够给她还债的钱,这才在那天降临于她面前。
那年崔璇二十五岁。
再例如……
崔璇其实藏了许多跟她有关的东西,光荣榜上抠下的、毕业合照裁下的照片,她留在学校的画作……
散尽积蓄倾其所有、宁愿背负债务也要拉她出泥潭的崔璇,一纸婚约把她绑在身边、却从未有什么要求的崔璇。
在过去她毫不知情的许多年里,这个人或许已经悄悄关注她很久很久。
这世上密切关系,莫过于亲、友、爱。
家人相继去世,与朋友近乎断联,过去两年赵明月似乎一直在失去。
唯一向她而来,倾尽所有、破釜沉舟、竭尽全力、只为把她从泥潭里捞起,却不求任何回报的。
只有崔璇。
对她来说,崔璇是突然出现在人生最狼狈时刻的希望,是她的救命稻草,是拉她出泥潭、让她重回人间的救赎。
对崔璇产生好感,是那样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可那时的她一事无成,与废人无异,除了拖累崔璇再无半分用处。纵使心中千般万般触动,又能做什么,说什么呢?
那时的她连再次拿起画笔,都会控制不住手抖。
如果不是崔璇开导,或许她仍旧郁郁陷在昔日泥潭,跨不过心中那道坎,磨不平胸中那根刺,更遑论重拾旧笔,创办后来的‘璇玑’。
人生每一个迷失节点,都是崔璇牵着她走出,走到正确的那条路上。
去年春是她最意气风发的一年,沉冤昭雪真相大白,昔日仇敌身败名裂,赵明月乘势而上,借着东风踩在仇敌头上,送自己的品牌更上一层楼。
心结尽散,前途无量,闷了多年的话、早就做好又藏起的戒指、终于在还清欠崔璇的债务后,借着庆功酒意一并剖出。
还钱是为了结束那段畸形的协议关系。
戒指,是为了重新开始,求一场婚礼。
喝醉的崔璇流着泪应了,湿咸眼泪交融在她们唇齿间,结婚四年,她们第一次做了那样亲密的事。
相拥入眠前,她抱着困倦的崔璇,目光落在她曾被砸折的左脚,心中翻涌着无数遗憾。
明明她们曾经离得那样近,可她却没能看见崔璇,没能改变崔璇的过去,让崔璇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她问崔璇有没有怨她来得太晚。
几乎睡着的崔璇听到她的声音,即便困到意识不清,也努力半睁开眼,轻拍她后背,说不晚。
崔璇说不晚。
崔璇说她做得已经够多,在巷子里救下她,在学校为她出头,教训大伯,帮了奶奶……
崔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沉沉睡去,只留赵明月僵着身体,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事业扶摇直上,心悦的爱人接受表白,答应和她补办一场正式婚礼……过往沉疴尽散,未来光明灿烂,那本该是人生惊变之后,赵明月最快意的一天。
如果不是在这天知道真相。
知道崔璇喜欢、包容、目光所注视、倾其所有想要给予的对象,从来不是她。
而是那个以她为原型幻想的,曾救崔璇于水火的,完美无缺的白月光。
所以初见那样熟稔,所以婚后半年不见。
那半年崔璇并非忙于工作,只是躲她,只是不想、不敢见她。
躲她这个赝品、替身,也躲那颗犹豫不决、忐忑难安,不知是否背叛“明月”
的心。
赵明月努力过、试图改变过,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清楚意识到那个赵明月在崔璇心里到底有多么重要,多么不可替代、不可亵渎。
这世上最完美的人只存在于虚幻和记忆。
她又怎么比得过崔璇幻想中,那个无所不能,千好万好的赵明月呢。
好在这段婚姻终有尽头,好在如今马上就能摆脱这段畸形关系。
她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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