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哭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的褪下去。
有些人哭的没力气了,就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哭起来。其中有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哭喊着黎收全的名字。说黎收全帮她家盖了房子,她男人瘫在床上两年了,是黎主任每个月给她送米送面,她还没报答呢。
张支书看见这场面,心里更加难受,他走到这个中年妇女跟前,声音沙哑地说“起来吧,地上凉。明天还有追悼会,到时候好好送送他。”
冯征也跟着过来了,他扶起另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大爷,天不早了,您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来。黎主任和宁吉都在里头呢,咱们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待一晚上。”
有人不肯走,说想多陪黎收全和宁吉一会儿。冯征耐心地劝着,说黎主任要是看见你们这样,他走得也不安心。张支书让几个村干部把年纪大的人先搀扶回去,又让人去打了热水,给哭得脱力的村民一人倒了一杯。
过了很久很久,人群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的朝外面走去。
而自始至终,靳西流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缘,没有动作。
黎收全和宁吉的遗体被安置在下午临时布置的灵堂里,随着村民们的哭声渐渐散去,诺大的院子里就剩他们几人。
贺姐被杨占民跟郑宏斌搀扶着送回家,张支书深深地看了靳西流一眼后叹了口气,上楼去了。
靳西流从回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别人问起时,他只是摇头,多余任何反应都没有。
他不再流泪,大抵是下午情绪过激,泪流太多流不出来了罢……
李行远瞧着他这幅模样即心疼又无力“靳西流,喝点水。”
靳西流没接。
“至少喝一点。”
李行远坚持劝道“你好几天不吃不喝了,身体受不了。”
“我不渴也不饿。”
“你这样不吃不喝,明天你怎么能撑得住?”
李行远说“黎主任和宁吉去世了大家都很伤心,但……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下去。如果他们还在,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子。”
靳西流终于动了,他依然没接李行远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李行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行远,我看着他两跳下去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死亡却什么都做不了。本来是我的,是宁吉拉住了我,他跳进河里前还在笑,他说他要当英雄……”
靳西流说话的声音没多大起伏,相反却意外的平静。事至此,他似乎也讲不出别的感受,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好大一块。
“他们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他们是我的同志,我是驻村第一书记,我们三个一起去的,他们死了,我回来了。你让我怎么释怀?”
李行远没有应声,他静默了许久,纵有万般苦涩,却终难开口。那些安慰的话语太轻了,压在生命的重量下,显得那么苍白……
他不再要求靳西流干什么,他的关心,对靳西流来说只会让他感到更加疲惫。况且以靳西流现在的状态,强制进食反而会适得其反,多吃两口就得吐。
李行远放下水杯轻轻的抱了靳西流一下,然后牵起他的手朝灵堂内走去“我们去准备明天的追悼会,其他的等办完了再说。”
靳西流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边,把明天那些要用的挽联一张一张铺开。这些挽联是镇上送来的,黑底白字,上面写的是“沉痛悼念”
“音容宛在”
“浩气长存”
……
他们把挽联摞成一沓,用镇纸压住,完了又去把花圈一个个从外院搬进来,沿院墙根摆好。过程中,靳西流的手指不小心被竹篾扎了下,血从指腹上渗出来,但他不觉得疼,依然继续往进搬花圈。
两人就这样一直忙到深夜,院子里亮着两盏灯,照亮了满院素白丧物,也衬得四下氛围愈凄清沉郁。
追悼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只是八点刚过,村里的人便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有的人穿着黑衣服,有的人穿着白色丧服,还有人的手里拿着一束花,他们说今天卖花的老太太不收钱。
九点半的时候,村委院里的人已经站到了院墙外面,来的人有乡镇领导、村干部、党员、驻村工作队的,最多的还是赤沙村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