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把靳西流淹没了。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不挤了,可明明前几天他们三个还在说笑,怎么就不见了呢……
靳西流没有哭没有掉眼泪,他不会哭的,人都没有找到他哭什么……
直到事第三天中午,冲锋舟在下游一个回水区找到了黎收全。
那个地方离落水点隔了很长的距离,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变慢形成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水湾。他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身体半浮半沉,脸朝向河岸。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过了没多久,宁吉也在附近被找到了。
他离黎收全不远,漂得更靠下游一些,被一堆从上游冲下来堆积在河湾处的树枝烂叶挡着,人靠在一根半截没入河水的树干上。
两个人被抬上岸的时候靳西流就站在离担架几米远的地方,他一步都没有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黎收全的脸被泥浆糊住了大半,眼睛闭着,嘴唇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宁吉的脸没有被泥浆糊住,水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医生蹲在担架旁边,其实照现在这个形式已经用不上医生了,但依然走了个过场。医生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脖子,确认之后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动作,从来的第一天,靳西流就看到过这个动作,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靳西流不敢再看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人在哭,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河滩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便继续跑。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楚……
紧绷了几天的情绪没了,靳西流来不及感觉疼,只是一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再看到那些摇头的动作,他想逃离,逃离这个带走了黎收全和宁吉的地方。
跑出一段路之后靳西流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路就晕的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摇摇晃晃坚持了不知多久,靳西流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片刻后,有一双脚停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他被人紧紧抱入了怀里接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靳西流认得这个声音,是李行远,他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是张支书,他怎么才来啊……靳西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李行远的怀抱,跪倒在张支书面前,费劲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话一出口,靳西流眼眶里那股滚烫瞬间涌了出来,他悲痛的哭着,眼泪整片整片往下淌,淌过那张布满泥垢和干涸泪痕的脸。
张支书和李行远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谁牺牲了?”
……靳西流还在哭,泪流满面,李行远反应过来,把他往起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和张支书一起两个人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走到岸边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武警、消防、志愿者、村民、医疗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道,容三个人走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两副担架并排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张支书和李行远清清楚楚的认出了那两张脸。
霎时,两人如遭雷劈。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声音呜呜咽咽的,气氛沉重的能溺死人。
靳西流跪在那两副担架中间,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块白布上。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冷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去……”
靳西流低着头,额头碰到白布,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黎收全,你妻子女儿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天天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