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靳西流看向面前这块红色底板的牌子,最顶上有一行金黄色大字赤沙村妇女道德模范光荣榜。第一排贴着几个人的照片,都是一张张农村妇女的面孔,皮肤黝黑。照片下面是姓名,再下面是光荣事迹。
“你从没仔细看过上面的文字吧。”
李行远用着疑问的语气,表达出肯定的话语。
“嗯。”
靳西流没否认,评选的具体事务不归他管,每次确定好人交上来他看一眼就好,连走在村委院里这么多次路过这块牌子时也只是匆匆一瞥。
“现在有时间,咱们一起好好看看。”
靳西流古怪的瞥他一眼,李行远这人有时老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但他还是向前走了两步,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第一个叫王兰兰,她的光荣事迹写的是:丈夫瘫痪十二年,照顾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王兰兰身上。但她不离不弃,每天给丈夫翻身擦洗,不仅细心而且耐心,同时照顾年迈的公婆和三个上学的孩子,种着七亩地,从未叫过一声苦。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天都要翻身擦洗,防止褥疮……七亩地,春种秋收还有公婆要伺候,孩子要拉扯。她的丈夫瘫痪了,可她的光荣事迹里,没有一句写她得到了什么帮助。
第二个叫何欣,丈夫早逝,公公婆婆因患病卧床不起,她日夜照顾,公婆有时大小便失禁,她从不嫌弃,任劳任怨。与此同时,因为丈夫的伯父伯母没有儿女侍奉,她还把他们接到家中一起照顾,为他们擦身、洗脚、端茶倒水。平日里洗衣做饭的家务活几乎都被她一个人承包,为了更好的支撑起这个家,她打了三份工,每天结束疲惫的工作后,上有老下有小无一不需要她操心。尽管如此,但她从不后悔。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传承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块牌子都在讲述一个女人被生活碾碎的故事,丈夫赌钱输了,她替他还债,婆婆刁难她,她从不顶嘴,小叔子处处为难欺负她,她忍气吞声二十年,只为家庭和谐。每一篇事迹都是用血和泪写的,写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贤惠、孝顺、宽容、坚强……然后被张贴出来,在这个村里,不会有人觉得是苦难,只会觉得是美德。
而这些词语就像是一把刀,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削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靳西流阅读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转过身现李行远一直盯着自己。
“听黎主任说这个榜是镇上要求搞的,目的是为了弘扬新时代风尚。村里谁家媳妇最孝顺、谁家媳妇最能吃苦,就比着往上贴。最开始是张支书定的,他虽然觉得别扭,但上面有任务,不做不行。”
“对,这是硬性要求。”
靳西流往后退了半步,话语间已没了底气。
“可我觉得与其说这是光荣榜,倒不如说它是新时代的贞节牌坊。”
靳西流闻言头皮麻,贞节牌坊是旧社会的东西,寡妇守节一辈子死了立个牌坊,光宗耀祖。到了现代不立石头牌坊了,改挂光荣榜了。词换了,本质没变,还是用道德两个字把女人绑在苦难上,扛得住就是模范,扛不住就是不贤惠、不孝顺、不本分。
“你看。”
李行远指着最上面一块牌子,一个叫丁仁心的女人,五十二岁,她的事迹里面有一句话:孝老爱亲,孝敬公婆,在赡养老人方面表现突出,教子有方,关心丈夫,持家有道,家庭团结和睦,以身作则,传承弘扬良好家风。
“看着没什么问题,多好的评价呐,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个好媳妇,可她这辈子除了这个好字,什么也没有。”
靳西流没说话,他回想起刚刚在会议室里贺姐说的那句女人也是人,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这面光荣榜面前显得无比刺眼。这些女人,刘芳、王兰兰、李秀梅、周小林、丁仁心、张秋霞、何欣……不止她们还有更多的人,她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是妻子、儿媳、是母亲、寡妇,可她们自己的故事呢?她们想去哪里,她们想过怎样的人生甚至于她们的名字有人在乎过吗?
没有,这面墙就是答案。
她们这些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她们是谁,只在于她们付出了多少。
付出越多,价值越大,多么残忍的逻辑。
“李行远,我当这个驻村第一书记快有一年半了。在这一年半里,我见过了太多苦难,虽说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但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原以为我帮助了很多人对于这种事情早处理的游刃有余,内心早不会受到太大波动,可今天看到这个……我还是……”
靳西流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很不舒服。”
李行远当然明白靳西流这种不舒服从哪儿来,要不然他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你不舒服是因为你生活的世界里女人不是这样的,你母亲是教授,你奶奶是飞行员,你外祖母是建筑师。你认识的阿姨都是知识分子,每一个人都有名字、职业、简历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她们站在顶端谈独立和平等,谈得是那么的理直气直。可你往下看,往下往下再往下看到最底层,这里的女人没人教她们独立,她们从小听的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类似的话还有很多种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没有自己,你是别人的。所以刚才你在会议室里说不出话,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次的矛盾也根本不在于钱,而在于尊严。尊严本是天生就有的东西,但她们没有只能靠自己去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