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接受痛苦却绝不屈服于病魔。
抗争开始后的日子往往是这样,旁人只见靳西流坐于窗前,脊背挺直,一坐便是几个小时。只有细看才能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不停颤,指甲深深的嵌在掌心留下一串串血痕。
他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席永穆端来的粥他一口一口的咽,有时吃到一半就恶心的想吐。他会立刻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将那股恶心感逼回去。
夜里,一闭上眼睛,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惧感便如巨浪般将他淹没,窒息感扼住喉咙。他睡不着就起来在卧室里急促的踱步,他控制不住自己命令自己停下,可身体不听使唤,依旧焦躁地来回走动,直到筋疲力尽,颓然滑坐在地。
他病的……真的太厉害了。
厉害到他觉得睡觉都是件特别折磨人的事情,睡觉需要换衣服,需要洗澡,需要吹头,需要去床上,需要脱衣服,需要掀开被子进被窝,需要翻身躺下,需要闭眼睛……
还有生病造成的记忆混乱,他开始愈的记不住一些事情,有时席永穆前一秒嘱咐过他吃药,转身去倒个水的工夫,回来就见他眼神茫然地看着桌上的药片“妈妈,这个……我吃过了吗?”
更可怕的是时间的错位,午后阳光正盛,他蜷在榻上,会忽然莫名其妙的来一句“天怎么黑得这样快?”
而深夜,万籁俱寂时,他又会困惑地望向窗帘,问守着他的老靳同志“是该吃早饭的时间了吗?我好饿。”
同时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也在松动,他养了多年的小白狐蹭在他手的时候,他竟有一瞬的怔忡,眼神里满是陌生的打量,要过好久,那点熟悉的温柔才能回到他的眼底。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还记得李行远的声音,记得他与他的点点滴滴。虽然也会经常性的恍惚,比如他会思考其实不是李行远推开的他,而是他抛弃的李行远,并且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把他一个人丢下那边,面对那些糟糕的事情。
而这些都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靳西流竟然有了想死的念头。
有时,他看着窗外,脑子里会清晰地响起一个声音“跳下去就好了,或者盯着水果盘里那把银质的小刀,想如果把它捅到心脏里该有多美丽。
可他不想死,他知道不是。
一切都是因为病,这是肌体在极度痛苦下本能的寻求着最终的解脱。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不能死,不要死,要活着……要走出去。”
每一次将那些不属于他的念头强行压下去都几乎要耗光他所有力气,但他依旧在坚持,在每一次天旋地转的崩溃边缘,用残存的意志,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回拉。
可……意识并非能完全控制躯体,每每那些念头逼的要靳西流为死亡付出行动时,他会选择去打个耳洞。
打在耳骨那次,无疑是他离解脱最近的一次,他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
写了两份,家人一份李行远一份。
家人现遗书后,长久以来那份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彻底崩塌了。奶奶整日以泪洗面“我的宝贝孙子我的心肝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爷爷也会在睡梦里拉着他的手道“如果真的撑不住,那就走吧。只是你要走的慢些,等等爷爷啊。”
老靳和席永穆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两人陪着靳西流走了北京的好多地方,最后停在地坛公园他领养的那棵树跟前,老靳才道“等今年秋天,咱们三一切来给它扫落叶吧。”
靳西流温柔的笑了笑说“好。”
尽管这是个假命题,因为靳西流认养的是棵侧柏,四季常青,永远不会落叶。
也就是从那时起,靳西流的身上挂满了长辈送的各式各样的长命锁。像小时候一样,挂在身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时间来到六月中下旬,靳西流终于有了明显的恢复迹象。
他依旧清瘦但阳光重新落回到了他身上,慢慢的他能尝出来粥里的米香,偶尔也会在吃食上提要求。夜里虽然还是睡不好,但惊醒的次数渐渐少了。养的小白狐蜷回他怀里时,他只是抚摸着,没有再推开。
一切的变化都及其缓慢,虽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可逆转的意味。
靳西流开始在漫长的黑夜之后,重新学习如何呼吸,如何好好生活。
一个月过去,他已好了大半。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全部化为泡沫消失了,他不需要再通过控制自己来达到一个正常人的标准。
这条自救的路,他从冬天走到来年夏天才到达终点。
后海的四合院里,终于重新响起了笑声。
待七月底,席永穆带着他去了趟雍和宫。
“妈妈去还愿,你可以随便走走或者去许个愿。记得要顺时针走,别走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