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主义固然不好,却有它存在的意义。
黎收全开会时如是说“定期的检查工作,其意义越了外在形式,更在于其产生的实际价值。它作为一个切实的抓手,有效督促了村镇干部做事,投入改善村容村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不迎检的日子里你们都过得很悠闲,迎检的日子也没有忙到什么不可开交的程度。我个人认为这种定期检查的模式所带来的工作节奏是很好的。”
他说完老张支书紧接着附和道“不错,这种周期性的工作安排,既避免了日常工作的松懈,也防止了突击应对的过度劳累。”
“因此,我赞同黎主任说的话,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许是老干部们察觉到几个年轻人消极的情绪,迎检结束后的会议上,两人特意说了这番话以作安抚鼓励。
“说的叫一个好听,什么叫我们平日里过得悠闲,明明忙得转圈儿。”
开完会,杨占民忍不住跟郑宏斌抱怨了起来。
郑宏斌本来没什么怨言,觉得这是他的份内之事苦点累点也能接受。但连轴了这么些天,到头来落不到村民的一句好话,心中自然也有了情绪。
他闷声道“说的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做呢?”
靳西流在旁听着,没作声。
虽然黎收全和老靳早就给他提打过预防针,可那针只是让你提前感受到了痛苦,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有些道理光听没用还是得自己后碰一鼻子灰方能寻到一方良药。
他还是不认同形式主义却也没最初那么排斥,政治课本里讲过一句话: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统一体、包含着对立又相互统一的两个方面。
既然他没法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那就在矛盾中寻求平衡。
“往后,该偷懒偷懒该工作工作,我想了想,前些日子我们都太绷着了,一心想着要干出一番成绩,跑得太快连方向跑偏了都没注意到。这样不好,可以急但不能瞎折腾。这次的迎检,就是给我们一个提醒。”
“黎主任说的对,工作要做在平常,不能跑着来要多走走,多和村民混混。咱们不是来完成任务的,而是来经营一段关系、滋养一片土壤的。不然,即便拼了命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忙的脚不沾地,到头来也没多大用处。”
靳西流拍拍两人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他们这支三人驻村小队初来乍到没经验,犯了新人都会犯的错误。铆着一股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对的劲头,将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走访,填表,完成任务,解决问题,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从早旋转到晚。
三人以为将每件明面上的工作做到百分,便是最好的答卷。
可事实不是这样,迎检过后靳西流才明白,原来在村民眼中,那个永远在工作状态、永远步履匆匆、开口闭口都是政策的他,本身就是一个任务。
他们来了,但他们又从未真正地到来。
驻村工作的精髓,从来不在表格与会议里,反而在那看似无用闲逛中的收获。
比如村头大树下和村民闲聊时接过一支卷烟,听他们唠唠收成,在午后小卖部长椅上听老人们说的那些家长里短亦或是帮村民顺手搬袋谷子,换来一句进屋喝口水。
这些时刻,跟工作无关,却比工作更接近工作。
这片土地上,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珍贵的东西。靳西流知道,他得等,等着看某一天,黄土里能不能长出一点点信任来。
杨占民和郑宏斌诧异的相互对视一眼,没想到从靳西流的嘴里也能听到偷懒两个字。
随即两人脸上露出笑容,冲他竖起大拇指“队长,这个赞必须点给你,其实我们早就想说了,就是顾忌着您,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靳西流也回了个大拇指“往后有什么说什么,不兴当事后诸葛亮了。”
三人同时乐出声将大拇指指尖贴到一起碰了个杯,烦闷的情绪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过完这道坎,他们依然是最好最和谐的驻村小队。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开始脱下工作服,转变身份角色。
每天上班后的第一件事,从埋头填表变成了花半小时在村里走一圈。不为别的,就为露个脸,让大伙儿每天都能看见他们。
他们开始有策略地结交村里那些关键人,如老党员干部、村里有威望的长者、掌握村内第一手八卦的大爷大妈,将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信息基站和信任背书。谁家闹矛盾,谁家有难处,消息还没进村委会,就先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他们也学会了慢下来,精力是稀缺资源,不必追求完美。像那种为留痕、对实际民生无益的报表、总结,做到及格即可,省下来的时间多去篮球场打打篮球,去河边找人钓钓鱼,去看村民下棋顺便讨杯茶喝,有时候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反而能学到不少东西。
就像上次检查组的人刚走没几天,靳西流晚上从小卖部买完水出来刚好听到一群大爷大妈坐在槐花树底下的长椅上闲聊。
“不知道村里来那么些人干啥?天天来人屋里,一群哈怂。”
一个戴着草帽的老汉说道,靳西流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