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尔把面包放在窗台上晾凉,他转身去揉下一团面,等他揉好了,再回头看窗台……面包不见了。
他以为是被野猫叼走了,叹了口气,第二天,同样的面团,同样的烤炉,同样的半个时辰。
在他等待下一炉面包的时候,他听见窗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啵,像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什么更软乎的东西上拔了下来,他转过头。
面包正在跑,它没有腿,但它的底部在窗台上蹭着,一伸一缩,像蜗牛,但比蜗牛快得多。
圆滚滚的面包身体在窗台上扭着,扭一下,往前挪一寸,扭一下,再往前挪一寸,表皮上那道裂纹一张一合,像一张正在喘气的嘴。”
“巴克尔没有追,他站在烤炉旁边,看着那条面包从窗台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跑回来,在窗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字。
跑完了,面包停下来了,裂纹还在一张一合,像在喘,巴克尔走过去,把面包从窗台上拿起来。
面包不烫了,温的,捏在手里软软的,还在微微颤,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动物的肚皮。
他把面包翻过来看底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烤得金黄的、光滑的、平平无奇的面包底。”
该隐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拇指摩挲着泛黄的纸边。
“巴克尔把那条面包,掰开了,面包应声裂成两半,热气从裂缝里涌出来,麦香瞬间灌满了整间面包房。
他抹了一层黄油,撒了一点盐,坐在窗台边,把一半吃了,他嚼着面包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
路是土路,两边的草丛里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风一吹就弯一下腰。
他把剩下的一半包在布里,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那半块面包不见了。
窗台上只留下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布上面放着一颗橡果,橡果的壳是亮的,像被人仔仔细细地擦过。”
露从绒团的绒毛里抬起了头。绒团的毛被她拱出了一个窝。
“从那以后,巴克尔每天都会多揉一团面,他把烤好的面包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去看,面包不见了,窗台上总会多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有时是一根颜色鲜艳的鸟羽,有时是一朵还没完全开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巴克尔把它们收在一只铁皮盒子里,盒子放在窗台下面,他每天打开看一次,看完就笑一下。
他从来没有去追过那条面包,也从来没有试图找出是谁,或者是什么拿走了面包。
他只是每天多揉一团面,多烤一条面包,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收下那些不值钱的、但认真挑选过的礼物。”
该隐又翻过一页。
“后来巴克尔老了,他的手抖了,面揉不动了,他坐在面包房的炉子旁边,抱着那只放满小东西的铁皮盒子。
盒子沉甸甸的,每次打开都有一种混合了干花、松脂和旧布料的味道。
他把那些东西倒出来,数一遍,再装回去,他数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样,但他还是要数。
有一天傍晚,他听见窗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啵,和多年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窗台上放着一条面包,圆形的,表皮金黄,裂纹在正中间,像一个被切开了但还没分开的胖胖的屁股。
面包旁边放着一朵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带着一点快要化开的白,像谁用指尖把颜色碾薄了。
巴克尔看着那条面包,看了很久,面包没有跑,静静地躺在窗台上。”
该隐念到最后一段,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巴克尔没有切那条面包,他把面包放在膝盖上,摸着它温热的、软软的表皮,摸了一遍又一遍。
炉膛里的火灭了,余烬还在着暗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
第二天早上,邻居现面包房的门没有开,他们推门进去,巴克尔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