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靠海,有一个渔村,叫白崖,村子建在白色的悬崖上,悬崖下面是黑色的礁石和永远不平静的海。
村民以打鱼为生,每天天不亮出海,天黑回来,世世代代,村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在月圆的夜里出海。
不是迷信,是真有人出过事,五十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三个年轻人不听劝,非要下网,说月圆的时候鱼群会到浅海产卵,一网下去够吃一个月。
他们驾着船出海了,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海面上,像一个巨大的、光的眼睛。
海上没有风,浪也没有,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船划过去,船头劈开水面,没有声音,水像被切开了一样。
那天晚上,岸上的人看到了,那艘船划出海不到半里,就停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月光下,船底有什么东西在光,是一种从水下透上来的、淡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整艘船的轮廓都变成了透明的,能看见船板下面木头的纹理。
然后船碎了,不是爆炸,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木板一块一块地往外翻,木条碎成木屑,木屑散在海面上,然后那三个人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海滩上现了他们,三个人并排躺在沙滩上,姿势整齐,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表情平静得像在睡觉。
衣服没有破,皮肤没有伤,呼吸和心跳都在,但怎么叫都叫不醒。
像植物人,村里人叫他们“睡死的人”
,他们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同时醒来。
醒来之后,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你问他怎么了,他张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说出来的不是人话。
是那种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哗,哗,有节奏的,像在模仿什么,又像在复述什么。
一个月后,他们死了,死在同一天同一时刻,三个人同时吐出一口海水,带着海藻的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们的肺里装满了水,但他们没入水,没有人知道那些水是怎么进去的。
从那之后,村子开始出现怪事,渔民撒网,网上来的不是鱼,是人的牙齿,不是一颗两颗,是几十颗上百颗,白森森的,混在鱼网里,咬住网线,怎么抖都抖不掉。
有人用刀割,割不断,牙齿像长在了网线上,只好连网带牙一起扔了,女人在海边洗衣服,会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从海面上传来的,轻轻的,柔柔的,像她死去的丈夫,像她远嫁的女儿,像她还在襁褓中就夭折的婴儿。
她站起来,往海里走,走到水没膝盖的时候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拽回来,她还不肯,伸手往海里抓,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
村里最老的渔夫说,这不是什么怪事,是海在还债,海欠了人的债。
你问海欠了什么债?他说,海底下压着一个王国,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王国的人得罪了海神,海神举起整片海,盖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人活埋,城沉底,但那些人没有死透,他们的怨念还活着,在水底下游,借着海浪的声音像岸边的人……求救,几百年了,一直在求救。
后来查资料,在白崖村的县志里找到一段记载:某年某月,村民于海滩现三具尸体,面色如生,口中有水,肺中有海沙。
验尸官断为溺亡,然死者周身无水迹,无从解释,遂记之,存疑。
白崖村现在还在,月圆的夜里,没有人出海,岸边的礁石上,有人点香,烧纸,放河灯。
红色的河灯顺着洋流漂向深海,漂着漂着就灭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吹了一口气。
季舟安合上书,靠在凯利斯胸口,文字在脑子里转,他翻了个身,面朝凯利斯,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都怪你,”
他说,“现在睡不着了。”
然后他咬了凯利斯嘴唇一口。
凯利斯闷笑了一声,那声笑闷在胸腔里,震得季舟安的指尖都在跟着微微麻。
他舔了一下被咬过的地方,眉眼低垂,烛火在他蓝色的眼珠里跳了一下。
“既然睡不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做点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