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一个男孩蹲在水缸旁边,他大概十三四岁,头又黄又枯,像一把被太阳晒干了的稻草。
他的衣服也脏,袖口和领口黑得亮,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眼眶是红的,他的嘴角却弯着,在无声说着什么,没有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
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叫了十几年、每次叫的时候都会本能地缩一下脖子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爹。
他的爹死了,烧得浑身烫,咳血,咳出来的血溅在墙上。
他当时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看着他爹咳血,就那么站着。
他爹死了之后,他哭了一次,不是伤心,是开心
他娘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他也跟着哭,眼泪是咸的,但心里是甜的。
那种甜,像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线光。
他怕她娘现。
所以就躲到了后院,蹲在水缸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在哭。
不能让娘现他偷偷给爹的碗里下了老鼠药。
他走回屋里,他娘坐在灶台前,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凉了的粥。
她看见儿子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摩擦木头。
“你爹……没了,我们娘俩以后该怎么办啊?。”
他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没事的,娘。”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还有我呢,再说了,那个人渣不值得您为了他伤心。”
村南头,第二户人家。
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衣服是湿的,水滴从衣角滴下来,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衣服都不大,是小孩子的衣服,颜色从深到浅,最大的那件大概能穿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
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三十七八岁左右,胡子拉碴,脸上的皮肤像一块老树皮,沟壑纵横。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黝黑的、布满青筋的手腕。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烟已经灭了,他没有现,还在往嘴边送,送到嘴边才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身后,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哭声。
男人没有回头。
他把灭了的那根旱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件正在滴水的衣服上。
最小的那件衣服是他女儿的,他女儿叫丫丫,四岁,生得白白胖胖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不喜欢穿鞋,一年四季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脚底板被磨得又厚又硬,踩在石子上都不觉得疼。
她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村里来了货郎,她就拽着男人的衣角,仰着脸,用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眼神看着他。
男人每次都会买,一串糖葫芦五个果子,丫丫吃三个,剩下两个留着第二天吃,但每次都留不到第二天,晚上就偷偷爬起来摸到厨房,把那两个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