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手里都端着药碗,碗里是黑褐色的汤药,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卷走。
德拉贡诺夫掀帘进来的时候,年轻军医正蹲在一张床边,一只手托着伤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伤兵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药汁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将军。”
年长的军医先看见他,放下手里的药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德拉贡诺夫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帐,七八张行军床,躺满了人。
有的在烧,浑身抖,被子盖了三层还喊冷,有的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有的安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角落里那张床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着,膝盖抱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这一批有几个?”
德拉贡诺夫问,声音压得很低。
军医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八个,这一批八个。”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已经是第四批了。”
德拉贡诺夫的手在身侧攥紧了,第四批,前三批加起来快二十个人了,他问军医:“还是查不出来?”
军医摇头,没说话。
那边床上,年轻军医终于把那碗药喂完了,伤兵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德拉贡诺夫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瞬,挣扎着要坐起来,“将军……”
德拉贡诺夫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
伤兵躺回去,胸口还在喘,手攥着被角。
他盯着德拉贡诺夫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又轻又哑:“将军,我弟弟……他在三营,您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德拉贡诺夫点头。
“跟他说,哥回不去了,爹娘……爹娘就靠他了。”
德拉贡诺夫攥了攥他的肩膀,“好”
。
伤兵笑了一下,嘴角扯开一道浅浅的弧度,眼睛慢慢阖上了。
年轻军医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他的额头,转身去端另一碗药。
隔壁床上的人听见了,也转过头来,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将军,”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也有话。”
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我屋里头……我媳妇,上个月刚怀上,您能不能让人捎个信,跟她说,别等了。”
他说完,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滑进鬓里,德拉贡诺夫沉默了一瞬,“等你好了,自己回去说。”
伤兵愣了一下,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一下,“将军,您这不是骗人吗。”
德拉贡诺夫没回答,转身要走。
角落里那个蜷着的士兵忽然开口了,“将军。”
声音闷在被子里,瓮瓮的,德拉贡诺夫走过去。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少年气,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