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上大夫与令尹成嘉是至交。”
斗廉低声道,“而令尹他……”
“令尹是父王最信任的人。”
商臣截断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因为如此,子上才必须挂帅。”
斗廉不解。
商臣望向北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你记住,这一仗无论胜败,回来的都不能是一个完整的子上。”
三日后,楚王宫正殿。
青铜炉鼎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的寒意。楚国众大夫分列两班,玄端朝服在昏暗光线下如一片沉郁的鸦群。
熊恽高坐王位,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商臣侍立左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停留在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诸卿,”
熊恽的声音响起,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晋侯重耳死了。”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寡人昨夜占卜,”
熊恽继续道,“得‘复’卦。爻辞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他顿了顿,“天意要楚国复其正道,复其霸业。”
大夫们开始窃窃私语。前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正是令尹成嘉。
“大王,”
成嘉声音浑厚,“晋文公新丧,确是天赐良机。然我国去岁大旱,仓廪未实,此时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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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尹多虑了。”
商臣突然开口,引得众臣侧目。他向前一步,朝父亲一揖,转向成嘉:“正因为去岁大旱,才更要出兵。陈、蔡、郑诸国,哪个不是沃野千里?取之,可补我国之虚。”
另一位老臣出列,是大夫蔿吕臣,以直言敢谏闻名:“太子此言差矣!晋国虽丧君,其国力未损。先轸、赵衰等皆在世,且晋侯姬欢年少气盛,正欲立威。此时伐郑,必引晋国来救,恐重蹈城濮之覆辙!”
“蔿大夫是怕了晋国?”
商臣的声音陡然转冷。
“老臣怕的,是楚国儿郎白白流血!”
蔿吕臣毫无惧色,“城濮一战,楚国精锐折损近半,至今未复!大王,三思啊!”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能听见刀剑相击之声。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大王,臣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说话之人。他站在成嘉身侧,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正是大夫斗勃,字子上。
熊恽向前倾身:“子上请讲。”
斗勃出列,朝服下摆纹丝不动:“晋国强,是事实。楚国需休养,也是事实。然——”
他话锋一转,“若因惧晋而龟缩不出,诸侯将如何看待楚国?依附我国的陈、蔡,会否彻底倒向晋国?臣以为,此战不在灭郑,而在立威。”
蔿吕臣怒道:“既要立威,何须大动干戈?遣一使责问郑国背盟即可!”
“郑国国君姬兰,是晋文公扶立的。”
斗勃平静回应,“遣使责问,无异于对牛弹琴。唯有大军压境,让郑人看到楚国的决心,让诸侯看到楚国的战车依然能驰骋中原。”
商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以稳健着称的子上,竟会支持出兵。
熊恽的手指敲击着王座扶手:“子上以为,此战当如何打?”
“速战速决。”
斗勃道,“以精兵直扑郑国都城,围而不攻,逼郑国求和。同时分兵威慑陈、蔡,令其重新纳贡。晋国若来救,我已在郑国站稳脚跟,可凭城坚守;晋国若不来,郑国必降。如此,楚国兵威可复,又不必与晋国死战。”
殿中又是一片议论。这番谋划,既满足了主战派的进取之心,又顾全了主和派的谨慎之虑。
成嘉看向斗勃,眼中满是忧虑。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斗勃看似支持出兵,实则是以进为退,想用一场有限的军事行动,避免未来更大规模的战争。
可成嘉更了解楚王熊恽,他要的,从来不只是郑国的屈服。
“好!”
熊恽猛然拍案,“子上之言,深得寡人之心。此战,就由你挂帅!”
斗勃一怔,旋即深深躬身:“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