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公挥挥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容寡人再想想。”
夜色如墨,新月如钩。
叔詹没有回府,而是屏退仆从,独自登上南城墙。秋夜的寒风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凭栏远眺。城外,晋秦联军的营火如星河洒落大地,延绵不绝。晋军营寨秩序井然,各营之间火把相连,巡哨的队伍如游龙般穿梭;秦军营寨则稍显散乱,火光稀疏,与晋军营地间有一道明显的暗区。
“烛之武说得没错,”
叔詹喃喃自语,“秦晋之间,果有间隙。”
“大夫好兴致。”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叔詹转身,见烛之武在两名仆从搀扶下,拄着拐杖缓缓走上城墙。老人年过七旬,背脊佝偻如弓,须发皆白如雪,唯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闪烁着年轻人般的锐利光芒。
“烛大夫,”
叔詹连忙上前搀扶,“这么晚了,天寒风大,您怎么上城来了?”
烛之武摆摆手让仆从退下,与叔詹并肩而立,望向城外连绵的营火。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却浑然不觉寒冷。
“人老了,睡得少,”
烛之武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况且郑国危在旦夕,老夫又怎能安眠?”
叔詹苦笑:“是詹无能,累及国家。”
“此言差矣,”
烛之武摇头,“晋侯伐郑,非因大夫,实因郑地。郑处天下之中,北有晋,南有楚,东有齐,西有秦。得郑国者,可制四方。重耳志在霸业,岂会放过这块肥肉?所谓报复当年轻视之辱,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叔詹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这些话从烛之武口中说出,更添几分苍凉。
“你看,”
烛之武用拐杖指向城外,“秦营在东,晋营在西,两军看似合围,实则各怀心思。白日里老夫在城头观察多时,发现秦军巡哨只守自家营区,从不与晋军交接;两军之间的通道,双方都避而不设岗哨,这分明是互相提防。”
叔詹凝神细看,果然如烛之武所言。秦晋两军营寨间那道百步宽的空隙,在月光下如一道黑色的伤疤,将联军一分为二。
“秦公与重耳虽有姻亲之谊,”
烛之武缓缓道,“但秦国僻处西陲,久有东进中原之心。秦公继位以来,灭梁芮,服西戎,疆土日扩,野心日炽。此次助晋伐郑,不过是想分一杯羹,在中原插下一颗钉子。”
“大夫的意思是。。。。。。”
烛之武转过头,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沧桑:“重耳要你,并非真的恨你,而是要一个台阶下。当年他在郑国受你恩惠,天下皆知。如今以怨报德,传出去对他霸业不利。所以他既要你死,又不能亲手杀你。最好的办法,是让君上将你交出,或是你自行了断。如此,他既全了报仇之名,又不担忘恩负义之实。”
叔詹心中一震。这些日子,他只想着以死赎罪,却从未从重耳的角度思量此事。
“那我该如何?”
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烛之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东方的秦营,眼中闪过追忆之色:“老夫年轻时曾游历列国,在秦国住过三年。那时秦穆公还是公子任好,我与他有一面之缘。此人雄才大略,用人不拘一格,以五张羊皮赎百里奚,拜为大夫,传为美谈。但他也疑心颇重,最恨被人利用。”
一阵秋风吹过,烛之武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躯在寒风中颤抖如风中残烛。叔詹连忙为他抚背,触手处只觉老人脊骨嶙峋,衣袍下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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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咳嗽稍停,烛之武握住叔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大夫,老夫再问你一次:你可愿为郑国赴死?”
叔詹沉默良久。
他望向城内。万家灯火在宵禁下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在秋夜中如萤火般微弱。其中有一处是他府邸的方向,妻子徐氏此刻应已哄幼子睡下,长女或许还在灯下织补冬衣。他又望向宫殿,那里有他侍奉多年的君主,此刻想必正在烛光下对着地图苦思破敌之策。
当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夜,重耳一行来到新郑。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大夫,在城门迎接那位落魄公子。重耳衣衫褴褛,面色饥黄,但眼神明亮如星。他请重耳入府沐浴,赠以新衣,设宴款待。宴席上,重耳谈起流亡路上的艰辛,谈及理想时眼中的光芒,让他坚信此人必非池中之物。
“天之所启,人弗及也。”
他当时对郑文公如是说。
如今,天之所启者兵临城下,要取他性命。
“若能解郑国之危,”
叔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詹死不足惜。”
“好!”
烛之武握紧他的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便请大夫择日自尽,但需留下两封书信,一封给君上,言明此事乃你自愿,非君所逼;一封给重耳,以全当年情谊。之后的事,交给老夫。”
“烛大夫有何计策?”
烛之武凑近叔詹耳边,低语良久。叔詹初时皱眉,继而舒展,最后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此计若成,郑国可保。但大夫您年事已高,此去秦营,凶险万分。。。。。。”
烛之武笑了,笑声中带着看破生死的豁达:“老夫年过七十,本就时日无多。若能用这把老骨头换郑国十年太平,值了。倒是大夫你。。。。。。”
他深深看了叔詹一眼,“真的舍得?”
叔詹望向家的方向,轻声道:“舍得舍不得,都要舍。詹只愿死后,魂灵能常归新郑,看这城头月色,听这市井人声。”
二人并肩立于城头,良久无言。秋月西斜,寒露渐重,城外的营火也陆续熄灭,只余巡哨的火把如鬼火般游移。
接下来的三日,叔詹如常上朝,如常处理政务,甚至比往日更加从容。只有最亲近的仆从发现,大夫常在书房独坐至深夜,对着窗外明月出神。
第三日傍晚,叔詹将妻儿唤至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