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豫入宫。”
那是夏末闷热的午后,蝉鸣嘶哑。豫穿着素色深衣入殿,跪拜时额角有细密汗珠——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兄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寡人欲立储君,王弟以为诸咎如何?”
豫抬头,面露难色:“太子勇武,然……治国非只凭勇武。且近日流言纷纷,说二公子、三公子之死……”
“流言?”
越王翳打断他,“流言从何而起?”
“臣弟不知。”
豫伏得更低,声音从地面传来,“只是为越国社稷虑,若太子德行有亏,恐难服众。四公子聪慧仁厚,五公子勤勉好学——”
“够了。”
越王翳起身,走到豫面前,阴影笼罩着跪伏的弟弟。“王弟,你还记得小时候,寡人教你射箭吗?你说弓太硬拉不开,寡人说,拉不开的弓才是好弓,因为它只认一个主人。”
他俯视着豫,“越国的弓,只认一个主人。那个人是诸咎。”
豫浑身一颤,伏地的双手微微发抖。
“回鄣地去。”
越王翳背过身,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无诏不得入朝。”
豫退出宫殿时,脚步虚浮。当夜,他轻车简从离开吴都,但并未返回鄣地,而是绕道去了四公子府。五更时分,四公子府后门开启,豫的身影闪入,门迅速关闭。
这些都被寺区派出的暗哨看在眼里。
秋收时节,越王翳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喝了医官的药汤不见好,反而日渐沉重。咳到后来,痰中带血,胸痛如刺。医官换了三拨,药方从麻黄汤换成小青龙汤,又换成真武汤,病情却不见起色。
诸咎代父监国,每日朝会后必来寝宫侍疾。这日他端着药碗进入内室,却见豫跪在榻前,正一勺一勺喂父王服药。
“叔父何时回朝的?”
诸咎沉下脸,将药碗重重放在案上。
豫转头,笑容温和如常:“今早刚到。听闻王兄病重,特来探望。”
他起身让开位置,“太子孝心可嘉,还是你来吧。”
诸咎盯着他手中药碗,忽然道:“且慢。这药可是医官所煎?可否让儿臣先尝?”
越王翳半倚在榻,咳嗽着摆手:“不必……豫岂会害寡人……”
“父王!”
诸咎跪下,声音哽咽,“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弟三弟死得不明不白,儿臣不能再让父王冒险!请让儿臣试药!”
豫脸色一白,随即叹息,将药碗递给诸咎:“太子疑我至此……也罢。臣弟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诸咎接过,毫不犹豫饮了一口。片刻后无恙,才小心喂给父王。越王翳服药后沉沉睡去,呼吸粗重。诸咎退出寝宫时,豫跟在身后,脚步声轻如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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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今日之举,着实伤臣之心。”
豫低声道,“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叔父,”
诸咎停步,目光如刀,“四弟前日赠我良马一匹,说是叔父所荐。五弟邀我赴宴,席间多有劝我‘宽待兄弟’之言。这些,叔父可知?”
豫强笑:“兄弟和睦,是好事啊。臣只是希望……”
“确是好事。”
诸咎逼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所以还请叔父安心在鄣地休养,朝中之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操劳。”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若再让我发现叔父私下接触其他公子……休怪侄儿不讲情面。”
望着诸咎离去的背影,豫袖中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来。
几日后,越王翳病情稍愈,召集群臣朝会。议题是是否发兵助楚攻韩——楚国遣使求援,说韩国联合魏国攻楚,许诺若越出兵,楚愿割让边境三城。诸咎主战,认为可趁机削弱中原诸侯,夺回被楚占领的故土;司徒主和,说越国新迁不宜远征,且楚国反复无常,不可轻信;豫沉默不语,坐在角落,像一尊泥塑。
朝会从清晨争到午后。越王翳咳声越来越重,最后摆手道:“容寡人再思。散朝。”
众臣退出后,豫单独留下,说有机密事奏。
“王兄,臣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太子主战,其志可嘉。然臣弟听闻,太子近日与军中将领往来甚密,尤与琅琊守将无浅书信频繁。”
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耳语,“无浅手握三万精兵,若与太子联手……王兄病重,不得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