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勾忽然道,“先王问:越之强,可比吴否?寡人答:胜吴多矣。先王叹:吴何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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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寂静。吴国之亡,正在穷兵黩武,四面树敌。夫差破楚败越,北上争霸,终被越国所灭。
“伐国易,治国难;得地易,得心难。”
朱勾放下酒杯,“寡人欲休兵三年,劝农桑,修内政,抚新地。三年后,再图进取。”
众臣称善。然朱勾心中明白,年龄不饶人,他可能没有下一个三年了。
公元前411年春,朱勾巡行至故吴之地。站在姑苏台上,望太湖烟波,想起勾践在此胜吴称霸的往事,感慨万千。
“先王以三千越甲吞强吴,寡人以十万众得地千里,然终未出东南。”
朱勾对身旁太子翳说,“你继位后,当谨慎。越国之势,如舟行急流,进易退难。齐、楚虎视,不可不防。”
太子翳年方二十,血气方刚:“父王何出此言?越国兵强,当一举北上,成就霸业。”
朱勾摇头:“霸业需天时、地利、人和。今越有地利,少人和。新附之民未安,中原诸侯不合。需待时而动。”
他指着太湖:“你看这湖水,平静时如镜,起风时浪千重。治国如操舟,需知风浪,顺时而为。寡人一生征伐,得地千里,然夜深人静时,常思所杀之人,所毁之城。王者之路,白骨铺就。你将来为君,当知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太子翳似懂非懂地点头。
巡行归途中,朱勾染风寒,一病不起。御医束手,言大王积劳成疾,病入膏肓。
四月,朱勾返会稽,知大限将至,召太子翳及重臣于榻前。
“寡人三十七年,扩疆千里,越国之盛,莫过于此。”
朱勾气息微弱,“然树敌亦多。我死后,与楚和亲,与齐通商,与鲁修好。十年内,勿动刀兵。”
“那滕、郯故地……”
有臣子问。
“已得之地,善抚之。郯君鸪有子,寻之,封百里,续郯祀。示天下以仁,非唯力也。”
朱勾咳嗽数声,“齐桓公存邢救卫,故得诸侯心。越欲霸中原,需有仁义之名。”
太子翳含泪应诺。
朱勾望向窗外,春日渐暮。他想起琅琊台上与墨翟的对谈,想起泗水战船,想起郯城烽火。一生征战,拓土开疆,临终方知,得地易,守地难;服人易,服心难。
“若得墨子为辅……”
朱勾喃喃,未竟之言消散在暮色中。
是夜,越王朱勾薨,在位三十七年,年五十六。谥号“朱勾”
,越人讳“朱”
,称“王勾”
。
太子翳即位,是为越王翳。
朱勾死讯传至鲁国时,墨翟正在撰写《天志》篇。
禽滑厘从外归来,禀报此事,并道:“越王翳年少,或不如其父好战。越国或可安宁数年。”
墨翟放下竹简,默然良久:“朱勾一代雄主,能屈能伸,知进知退。其欲一天下而息干戈,虽方法谬,其心或善。今人死政息,越国前路难料。”
“先生以为越王翳会如何?”
“年少气盛,必欲建功立业。且越国宿将未老,北进之心未死。三五年内,泗水必再起战火。”
禽滑厘叹息:“先生止楚攻宋,救数万人。然诸侯相攻不止,如之奈何?”
墨翟走到窗边,望着夜空繁星:“吾尝言: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今诸侯不相爱,故相恶;相恶,故相攻。欲止攻伐,需倡兼爱。然兼爱之道,如春风化雨,非一日之功。”
“先生之道,可行乎?”
“道虽远,行则至。”
墨翟转身,目光坚定,“吾辈如萤火,虽微,聚之可照暗夜。今墨者三百,分赴列国,传兼爱,授守御。一人止一战,十人救一城,百人化一国。积以时日,天下或可变。”
禽滑厘点头:“弟子明白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墨翟重新坐下,继续撰写:“天欲义而恶不义。然今天下之士君子,知小不知大。何以知之?以其处家者知之。若处家得罪于家长,犹有邻家所避逃之。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共相儆戒,皆曰不可不戒矣,不可不慎矣。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而可为也?非独处家者为然,虽处国亦然……”
他的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迹端正有力。窗外,繁星满天,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点点微光,照亮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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