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翟看着灵姑平,这位在泗水败于楚军的老将,脸上有一道新疤,应是上次战斗所留:“越王如何知我行踪?”
“先生离郢都,楚越皆有耳目。越王恐先生有失,特命末将率精锐三十,前来护卫。”
灵姑平道,“这些刺客,应是楚国内不欲罢兵者所派。先生止楚攻宋,断了某些人的立功之路。”
墨翟叹息。他止了一场大战,却引来杀身之祸。兼爱非攻之路,何其艰难。
“多谢将军相救。然翟欲归鲁,不往越国。”
灵姑平再拜:“越王诚心相邀,已在琅琊台备宴。请先生务必一行,越王有要事相商,关乎泗水百姓安危。”
墨翟沉吟。琅琊台在故吴之地,原为吴王观海之所,越灭吴后归属越国。从大别山往琅琊,不算绕太远。且灵姑平刚救他性命,不宜断然拒绝。
“请先生放心,见与不见,去与不去,皆由先生自决。越王只求一见,不敢强留。”
墨翟最终点头:“既如此,有劳将军引路。”
琅琊台临海而建,高三里,周回七里,是吴王夫差所筑,用以望海观景。越灭吴后,朱勾重修琅琊台,在此检阅水师,会见诸侯使者。
墨翟到时,朱勾亲至台下相迎。他面容刚毅,目如鹰隼,身着越人传统的短衣纹身,腰佩勾践剑,气度威严,有种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深邃。
“墨先生光临,越国之幸。”
朱勾执礼甚恭,竟以平辈之礼相见。
“翟乃布衣,不敢当大王亲迎。”
墨翟还礼。
“先生止楚攻宋,救两国民众,此乃大仁大勇,寡人敬佩。布衣如何?王侯如何?有德者尊。”
朱勾笑道,引墨翟登台。
琅琊台上,已设宴席。不设酒肉,全是时蔬海鲜,烹制简朴。朱勾解释道:“闻先生倡节用,故不敢奢靡。此皆越地所产:笋、蕨、鱼、虾,虽简朴,尚可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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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翟心中微动。这位越王显然仔细研究过他的主张。
宴间,朱勾不问政事,只谈天下大势,百姓疾苦。他言辞恳切,对征战带来的苦难似乎深有感触:“寡人年少时随祖父征东瓯,见士卒死伤,百姓流离,夜不能寐。然诸侯相争,越不攻人,人必攻越。如之奈何?”
墨翟答道:“诸侯相攻,起于争利。若各国节用爱民,内修政理,外结盟好,何至于兵戈相见?昔者周公封诸侯,本为屏藩周室,守望相助。今诸侯相吞,是背周公之制。”
“先生所言极是。”
朱勾叹息,“然今非昔比。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强者存,弱者亡。越国偏居东南,若不图强,必为楚、齐所并。”
宴罢,朱勾屏退左右,独留墨翟于观海亭。亭外海涛拍岸,声如雷鸣。
“先生郢都之辩,寡人已闻其详。”
朱勾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先生以一人之力,止楚攻宋,救两国民众,实乃大仁大勇。”
“翟只尽本分。”
朱勾转身,直视墨翟:“然今天下,齐、晋、楚、越四强并立,征战不休。纵先生能止一战,岂能止百战?纵先生能救宋民,岂能救天下民?”
墨翟沉默。这正是他心中最深之忧。他周游列国,止战劝和,然东边刚息,西边又起,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朱勾继续道:“寡人有一想,或可解天下兵戈。请先生指教:若四强中有一国,能并其余三国,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届时天下一统,诸侯不再,岂非永绝战祸?”
墨翟心中震动。他从未听过如此想法。列国并立数百年,诸侯相争已成常态,竟有人想一统天下?且这想法中“书同文,车同轨”
等语,竟与他的“尚同”
思想有相通之处。
“大王之意,是以战止战?”
“正是。天下分则战,合则安。然合天下需强力,非越即楚,非楚即齐。越国承大禹之祀,勾践之烈,愿担此任。”
朱勾眼中燃着火焰,“寡人欲聘先生为相,以先生之学教民,以先生之术强兵。先并吴地,再图荆楚,北上中原,一统四海。届时天下太平,万民安乐,岂不美哉?”
墨翟终于明白朱勾的雄心。此人不仅要称霸,要一统天下,而且想借墨家之学为自己的征伐提供道义支撑。
“大王之志,翟感佩。然以战求一统,战火连绵,死者何止百万?昔者黄帝伐蚩尤,战于涿鹿,血流漂杵。禹征三苗,三十年不止。今大王欲一天下,需多少年?死多少人?且纵一天下,若君王不仁,百姓之苦尤胜分治。夏桀、商纣,皆一统之君,然暴虐无道,终致覆亡。”
“故需先生辅佐!”
朱勾恳切道,“寡人愿以故吴之地五百里封于先生,行先生之道: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先生在越,越必行仁政;越行仁政,则天下归心,征伐可减。待一统之后,以先生之学为治国之本,岂非万世太平之基?”
海风呼啸,浪击礁石,水雾随风飘入亭中。朱勾的提议极具诱惑:封地五百里,为王者师,行墨家之道于天下。这是多少学者梦寐以求的机会。若真能如此,兼爱非攻或可实现,天下百姓或可免于战火。
但墨翟缓缓摇头。
“大王,翟有一比:医者见伤者,当先止血疗伤,而非将其重伤再治。今天下战乱,如人身受创。当务之急是止战救伤,而非以更大征战求一统。且翟倡非攻,若助越攻伐,是言行不一,何以教人?”
朱勾神色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若寡人承诺,先生入越后,越国十年不征伐,专行内政,富民强兵,施仁政于民。十年后,若他国来攻,我再自卫,可否?”
墨翟依然摇头:“人心难测,权柄易变。今日之诺,十年后或成空言。且纵越国不攻,他国来伐,大王必反击,反击则扩地,扩地则他国惧,惧则合纵伐越,战端又起。循环往复,永无宁日。翟若为相,见越攻他国,是谏而死,还是从之而违道?不如不入。”
朱勾沉默良久,望着大海,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水面。
“先生高义,寡人敬佩。然天下终需一统,此路不通,寡人当另寻他途。”
朱勾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只是先生之道,虽善,难行于乱世。寡人恐先生一生奔波,终难止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