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勾起身,走到殿侧的天下舆图前。这幅用朱砂与石青绘制的绢图足有两丈见方,是五年前齐国画匠所献。图上,越国的疆域已从钱塘江延伸至泗水,几乎恢复了勾践鼎盛时期的版图。但楚国的阴影笼罩着长江中游,如今又向泗水渗透。齐国的疆土东至大海,西至济水,与晋国在黄河两岸对峙。
“泗水必争。”
朱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泗水的位置,“失去泗水,越国北进之路就被阻断,只能困守东南。传令灵姑平,加固水寨,建造新船。再拨三千兵卒、五万石粮草,供他调配。”
“诺。”
文禾记下。
“还有,”
朱勾转过身,“派使者往鲁国,寻访能工巧匠,破解钩拒之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文禾躬身:“大王英明。还有一事,据鲁国来的商贾说,墨家巨子墨子,近日正在鲁国曲阜讲学。此人精通守城之术,门下弟子多善工技,或可为我所用。”
“墨子?”
朱勾若有所思,“可是倡言‘兼爱’、‘非攻’的那位?”
“正是。墨翟,出身卑微,曾为工匠。后聚徒讲学,创墨家,与儒家分庭抗礼。其守城之术天下闻名,曾助宋国加固城防,又助卫国改良弓弩。门下弟子三百,皆可赴汤蹈火。”
朱勾踱步回到王座前,沉吟片刻:“这样的人,不为我用,必为他用。若为楚、齐所得,越国危矣。备厚礼,遣使往鲁,先见墨子弟子。若真有实学,本王愿以客卿之礼相待,封地五百里,金帛任取。”
文禾迟疑道:“然墨子倡‘非攻’,恐不肯为攻战之事效力。”
“寡人知他倡‘非攻’。”
朱勾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但‘非攻’非‘不守’。越国欲守泗水,防楚来犯,正是守御。你就以此说之。”
“大王妙算。”
文禾恍然,躬身退下。
朱勾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泗水移到长江,又从长江移到淮水。这位越王继位以来,几乎年年用兵。灭吴国残余,吞东瓯,服邗国,败齐国水师,将越国疆土扩大了近一倍。但他知道,越国的强盛已到极限。
“北进中原,谈何容易。”
朱勾喃喃自语。
越国的根基在东南,那里水网密布,越人擅长舟楫。但中原是旱地,战车纵横,越国的步兵优势难以发挥。且中原诸侯视越为蛮夷,即使武力征服,也难以统治。祖父勾践曾一度北上争霸,在徐州会盟诸侯,但越国的霸权如昙花一现,勾践死后迅速衰落。
“需得人才,需得民心,需得……”
朱勾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宋国,“一个立足中原的支点。”
鲁国曲阜,墨家学舍。
这是一处简朴的院落,土墙茅顶,与孔门弟子居住的华屋形成鲜明对比。墨翟坐在草席上,面前是数十位席地而坐的弟子。这位年过六旬的学者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一双手粗糙有力,那是多年工匠生涯留下的印记。
“……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故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
墨翟的声音平和而坚定,“爱人若爱其身,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国若视其国。如此,则天下无战。”
“先生。”
一名年轻弟子举手发问,“若他人攻我之国,亦不抵抗否?”
“非攻非不守。”
墨翟答道,“吾言非攻,是反对不义之征伐。若有来犯,当全力守御。故吾与弟子研习守城之术,制拒马、连弩、悬门,皆为御敌,而非攻人。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皆谓之诛,不谓之攻,因其为义战。”
“何为义?何为不义?”
又有弟子问。
“杀无辜者为不义,救无辜者为义。”
墨翟说,“大国攻小国,强者凌弱者,皆为不义。守国卫民,保境安邦,皆为义。”
此时,学舍外传来马蹄声。片刻后,弟子禽滑厘入内禀报:“先生,越国使者至,携重礼求见。”
墨翟眉头微蹙:“为攻战之事而来?”
“使者言,越王仰慕先生之学,愿以上卿之礼聘先生入越,封故吴之地五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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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舍内一阵低语。五百里封地,这是诸侯之礼。孔门最得意的弟子子贡,为鲁、卫之相,也不过食邑百里。越王朱勾此礼,不可谓不厚。
墨翟沉默片刻,道:“请使者稍候,容我更衣。”
半个时辰后,墨翟在偏室会见越使。越使文禾,能言善辩。他奉上礼单:金百镒,帛千匹,珠玉一匣,另有越国特产的白圭、犀角、象牙。
“越王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言先生倡兼爱、非攻,正合越王之心。愿以故吴之地五百里封于先生,请先生入越,辅佐国政,施仁政于民。”
文禾恭敬说道。
墨翟未看礼单,只是平静问道:“越王可是欲用墨家之术,以攻楚、齐?”
文禾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越国求强,只为自保。今楚军犯我泗水,造钩拒以攻我船,越国不得已而备战。先生守城之术,天下无双,若能助越,可保泗水百姓免遭战火。此非攻伐,实乃守御。”
墨翟摇头:“吾闻越王朱勾,即位以来,灭东瓯,服邗国,扩地千里。今又欲争泗水,与楚相攻。此非守御,实乃扩张。吾之术,用于守御,可保民安;用于攻伐,则害民命。请回禀越王:墨翟倡非攻,不能助人攻战。厚意心领,封地不敢受。”
文禾不慌不忙:“先生差矣。今天下纷争,诸侯相攻,百姓涂炭。若要止战,需有一国强大,一统天下,方可永绝兵戈。越王有志于此,欲一天下而息干戈。先生若助越王,正是以战止战,以大仁伐不仁。”
墨翟直视文禾:“以战止战,犹如抱薪救火。昔者禹征三苗,武王伐纣,看似以战止战,实则天下大乱数百年。今越王欲效禹、武,然越非夏、周,朱勾非禹、汤。纵使一天下,战火连绵,死者何止百万?且天下归一后,若君王不仁,百姓之苦,尤胜分治。”
文禾还要再劝,墨翟抬手制止:“大夫不必多言。墨翟之道,有十论: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越王若能行此十论,不待墨翟往,越国自安。若不能行,纵墨翟往,亦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