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大王可假意焚宫,击鼓命国人救火,重赏勇者,严惩不救者。观民众反应,便知军心民气。”
勾践凝视文种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甚。
“好计。若百姓愿为救王宫而赴死,必愿为复国而战。”
“正是此理。且此举还有一利:可借此机会,筛选勇者,编入军中。救火而死者,厚恤其家;勇而不死者,正是可用之兵。”
勾践点头,手指在姑苏城的位置重重一点:“你去准备吧。三日后行事。此事除你之外,只可告之范蠡、太甬。”
“诺。”
文种躬身退出。屋内重归寂静,勾践独自坐在案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地图上的姑苏城。
许久,他起身,吹熄蜡烛,躺上硬榻。榻上没有褥子,只有一捆柴薪。他每夜都睡在这上面,让粗糙的柴枝刺痛脊背,提醒自己身在何处,心在何方。
窗外月光如霜,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清冷。勾践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演:粮草、兵力、路线、时机……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就像在下一盘棋,一盘下了十六年的棋,如今终于到了将军的时刻。
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第三日黄昏,会稽城上空阴云密布,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勾践立于宫室最高处——那其实只是一座稍高的土台,勉强可俯瞰全城。他望着脚下连绵的低矮屋宇,这些大多是茅草屋顶,土坯墙,简陋得可怜。这是越国的王宫,却不如吴国一大夫的宅邸。十六年刻意简朴,不修宫室,不置华服,不蓄珍宝,为的就是今日。
“都准备好了?”
他问身后的文种,声音平静无波。
“已按大王吩咐,东西偏殿堆满干草,浇了松脂。救火器具已暗中移走大半,只留少数做样子。”
文种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范蠡、太甬已在城中各处安排人手,分十二处观察点,记录民众反应。医者、棺木、抚恤钱粮也已备齐。”
勾践点头,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铜制的火折冰凉,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这支火折是特制的,内藏磷粉,一擦即燃,即便在潮湿的天气里也不会失效。
“开始吧。”
火折擦燃,一点橘红在暮色中跃动,像一只嗜血的萤火虫。勾践将它抛向偏殿窗口,那里堆放的干草浇透了松脂,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火舌窜起丈余高。松脂爆出噼啪声响,火星四溅,迅速舔上木柱、门窗。不过片刻,整座偏殿已陷入火海,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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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王宫走水了!”
呼喊声从宫门传出,迅速蔓延全城。事先安排的侍卫、仆役提着木桶水盆奔出,却找不到足够的水源——水井被盖,水缸被移,连最近的河渠也莫名其妙地干涸了。他们徒劳地奔跑,呼喊,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火势越来越大,映红半边天空。浓烟在低垂的乌云下翻滚,如同一条黑龙,张牙舞爪。火光将整个会稽城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每一张惊恐的脸。
百姓开始聚集。起初只是远远观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随着火势蔓延,鼓声响起——那是王宫紧急事变的信号,沉闷,急促,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大王有令!”
文种站在宫门外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洪亮,传遍半个城池,“救火而死者,赏同阵亡!不死者,赏同胜敌!不救火者,以投敌罪论处!”
人群骚动起来。阵亡者家属可得良田十亩,免赋三年;胜敌者赏金五十,这可是寻常人家数年的收入。而投敌罪——斩首,家产充公,妻女为奴。
一个老者率先冲出。他看上去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背已佝偻。他脱下外衣在路旁水沟浸湿——那里是唯一还有水的地方——披头盖脸冲进火场。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们从最初的观望转为行动,纷纷寻找水源,没有桶就用衣服浸水,没有衣服就滚一身泥巴。会稽城多水,沟渠纵横,转眼间无数人浑身湿透冲向火海。
勾践站在安全处,冷眼观望。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一个青年背着老母冲来,将老人安置在安全处,转身就要往火场里冲。老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哭喊:“儿啊,不要去!会死的!”
“娘,大王有令,不救者以投敌论处!”
青年挣脱母亲的手,“况且若能活,赏金五十,够您养老了!”
“我不要钱!我要我儿活着!”
青年跪地磕了三个头:“娘,儿不孝。”
说完头也不回冲进火海。
老母瘫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凄厉,穿透嘈杂的人声、火焰的爆裂声、建筑物的倒塌声,直刺人心。勾践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不变。
火场中不断有人倒下。浓烟太烈,温度太高,倒塌的梁柱、掉落的瓦片,随时可能夺走生命。有人被砸中头部,当场毙命;有人吸入过多浓烟,倒在半路;有人冲得太深,被火焰吞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但后面的人仍在前赴后继。重赏之下,严惩之下,人性被挤压出最极端的形态。有父子同入火场,父死子伤;有兄弟互相推让,争着赴险;有邻里结伴,互相照应。火光中,一张张脸被映成红色,分不清是火光还是热血。
“三百。”
文种来到勾践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冲进内殿而死的,已有三百余人。现下火场内外参与救火的,约有六千民众。”
勾践闭上眼睛。三百条性命,为了一场试探。但他没有时间愧疚,越国没有时间。这三百人,与未来战场上可能死去的三千、三万相比,微不足道。王者的心,必须硬如铁石。
“鸣金。”
清脆的锣声取代了鼓声。火场内外的人群愣住,不知所措。火还在烧,人还在死,为何鸣金?
“大王有令,火势已控,众人退下!”
文种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所有救火者,无论生死,皆按令行赏!死者厚葬,家属抚恤;生者论功行赏,即刻兑现!”
人群爆发出欢呼。还活着的人互相搀扶,满脸烟灰却笑容灿烂。他们救了王宫,得了重赏,这是值得夸耀一生的事。至于那三百死者,乱世之中,生死本是寻常。有妇人找到丈夫的尸首,扑上去痛哭;有孩童摇晃着父亲的身体,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再醒来。但这些都被淹没在更大的喧闹中——那是生者的欢呼,是对赏赐的期待,是对未来的憧憬。
勾践走下高台,来到人群前。他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