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头的吴国大旗在暮春的风中无力垂落,旗角已被战火燎去大半,残存的“吴”
字依稀可辨。城墙多处坍塌,雉堞断裂处露出夯土,像被巨兽啃咬过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的腥甜气味,混合着初春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尸体开始腐败时那种甜腻的恶臭。
夫差立于残破的城垣之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鬓角霜色在斜阳下泛着银光,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城外越军退去的方向。烟尘在十里外渐渐消散,如同一条垂死的黄龙,最终融入暮色。
城墙下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已经开始肿胀,肤色呈现诡异的青黑。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时而俯冲而下,啄食着不再反抗的肉体。几个老卒正在搬运同袍的遗体,他们动作迟缓,面容麻木——连续三日的守城战,已让最精锐的吴军疲惫不堪。
“大王,越人已退五十里。”
大夫伯嚭躬身禀报,他深紫色的官袍下摆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这位吴国权臣,圆脸细目,总是微微弓着腰,仿佛随时准备行礼。此刻他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但眼角细微的抽动透露了内心的不安。
夫差没有立即回应。他缓缓转身,披风扫过石阶上凝结的血块——那是昨日一场惨烈厮杀后留下的痕迹。一名越军勇士冒着箭雨爬上城头,连杀七名吴军,最后被夫差亲手斩下头颅。那人的血喷溅了三尺高,在石阶上凝结成这幅狰狞的图案。
“勾践小儿,终究不敢与我军正面决战。”
夫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全赖大王神威。”
伯嚭的声音更加谄媚,“此番越军夜袭不成,损兵折将,探子来报,越军至少折损三千人。勾践经此一败,三五年内必不敢再犯。”
“三五年?”
夫差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二十年前,伍子胥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勾践有虎狼之心,必除之而后快。寡人没有听。”
伯嚭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伍子胥这个名字,在吴国宫廷是种禁忌。那位辅佐两代吴王、最终却被夫差赐死的老臣,生前与伯嚭是死敌。他的死,伯嚭脱不了干系。
“伍相国……有先见之明。”
伯嚭小心翼翼地说,“然大王当年不杀勾践,是出于仁德之心,诸侯皆感佩。勾践若知恩图报,便不该再犯吴境。”
“仁德?”
夫差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中满是嘲讽。他望向城外蜿蜒的河道,吴淞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大地未愈的伤口。残阳如血,将江水染成赭色,也映红了他的脸庞。
数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浮现——父亲阖闾躺在临时搭起的军帐中,年轻的夫差跪在榻前,握着父亲逐渐冰冷的手。阖闾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燃烧的不甘,像两簇不灭的火焰。
“父王,儿臣必灭越国,为您报仇。”
那时的夫差如此立誓。
后来他做到了。夫椒一战,越军大败,勾践率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吴军围山,断水绝粮,越国覆灭在即。勾践派文种前来求和,愿意献出越国所有珍宝,举国为奴,只求保全宗庙。
是伍子胥坚决反对:“越与吴同处三江五湖之地,其势不两立。今不灭越,后必为吴患。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此人不除,吴国危矣。”
夫差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回答:“寡人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今勾践已服,杀之不祥。且诸侯闻之,必谓吴王无仁德之心。”
伯嚭在一旁帮腔:“大王圣明。昔年齐桓公存邢救卫,仁义布于天下,遂成霸业。今大王存越,显仁义于诸侯,霸业可成。”
最终,夫差接受了勾践的投降。勾践夫妇入吴为奴三年,睡马厩,食猪食,甚至为病中的夫差尝粪诊疾。三年后,夫差一时心软,不顾伍子胥强烈反对,放勾践回国。
那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个错误,是赐死伍子胥。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在接到属镂剑时仰天长笑:“我助你父称霸,立你为君,今日你竟杀我!我死后,请挖我双目悬于姑苏东门,我要看着越军入城!”
如今想来,那双眼睛或许真的在看着——从某个凡人看不见的地方,冷冷注视着姑苏城头的残旗。
“传令。”
夫差从回忆中抽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各军归营休整,士卒轮值还乡,与家人团聚三月。”
伯嚭愕然抬头,脸上谄媚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大王,越军虽退,其心未死。勾践此人,最是隐忍狠辣。当年为奴之时,卧薪尝胆,此等人物,岂会因一时败退而罢休?此时若解甲归田,恐——”
“恐什么?”
夫差打断他,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寡人年少岁从军,随父王征楚伐齐,身经百战。二十年前,我大吴铁骑踏破楚国郢都。那时勾践在做什么?在会稽山上啃树皮,跪在寡人面前乞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暮色中回荡:“当年黄池会盟,诸侯推寡人为霸主,周天子赐胙肉。吴国带甲三十万,战船千艘,疆域东至海,西至楚,北抵齐,南达越。勾践侥幸得胜一城,就真当自己能撼动吴国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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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嚭伏首于地,官帽几乎触到血污的石阶:“大王神威,自然无人能敌。然兵法云,骄兵必败。越人狡诈,不可不防。臣以为,可留一半兵马驻守,另一半轮休,如此既可安军心,又可防不测。”
“你是在教寡人用兵?”
夫差眯起眼睛,语气中的寒意让伯嚭打了个冷战。
“臣不敢!”
伯嚭连连叩首,“臣一片忠心,皆为大王,为吴国!”
夫差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移开目光:“传令去吧。让将士们回家看看妻儿,耕种几日田地。吴国连年征战,从伐楚到败齐,从会盟黄池到抵御越人,士卒已有三年未归家。再不解甲,恐生变乱。”
这是实情。伯嚭知道,夫差也知道。吴国连年征战,虽然疆域扩张,霸业已成,但百姓疲惫,国库空虚。去年大旱,今春水患,民间已有饿殍。若不与民休息,恐怕内乱先于外患。
“臣……领命。”
伯嚭终究不敢再劝,躬身退下。石阶上响起他迟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夫差独自站在城头,暮色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城墙的另一端。风吹过破损的城旗,发出猎猎之声,如泣如诉。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外表依然挺拔,内里却已被虫蚁蛀空。
他想起年轻时,与伍子胥彻夜讨论兵法,与孙武一同操练军阵,与父亲纵马江畔,畅谈天下大势。那时吴国虽小,却朝气蓬勃,君臣一心。如今吴国大了,强了,称霸了,他却常常感到孤独。
伯嚭只会谄媚,其他文武或庸碌无为,或明哲保身。敢直言进谏的伍子胥,被他杀了;善于用兵的孙武,归隐了。环顾四周,竟无人可与深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