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
文种点头,为伯嚭斟酒,“越国永远是大王的臣子,是大吴的藩属。只是。。。”
他欲言又止。
伯嚭抿了一口酒:“只是什么?文种大夫但说无妨。”
“只是朝中似有人对越国仍有疑虑。”
文种小心翼翼地说,观察着伯嚭的脸色,“白日里在大殿,伍相国虽未直言,然其神色。。。文种愚钝,但觉相国对越国,似乎颇有微词。”
伯嚭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樽,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伍子胥那老顽固,不必理会。他自恃功高,目中无人,连大王的话也常顶撞。伐齐之事,他便是极力反对。这等人物,早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冷笑一声。
文种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转而道:“有太宰在,文种便放心了。只是。。。相国在朝中威望甚高,若他执意为难越国,恐怕。。。”
“他为难不了。”
伯嚭摆摆手,“大王对伍子胥,早已不满。伐齐之事,大王心意已决,伍子胥再劝,也是徒劳。至于越国。。。”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只要越国继续恭顺,按时纳贡,大王不会听信谗言。况且,有老夫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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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太宰!”
文种举杯,“文种代我王,敬太宰!”
两人对饮。伯嚭几杯下肚,话多了起来:“不瞒你说,伍子胥那老匹夫,仗着是先王旧臣,常对大王指手画脚。大王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念他年迈,又有功于国,才一直容忍。这次伐齐,他再三阻挠,大王已动了真怒。我看啊,他的日子不长了。”
文种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担忧之色:“相国毕竟是两朝老臣,若因越国之事得罪大王,文种心中不安。”
“与你无关。”
伯嚭大着舌头说,“是他自己不识时务。大王雄才大略,欲图霸业,他却处处掣肘。这等老朽,早该让贤了。”
又饮几杯,文种见伯嚭已有醉意,便起身告辞:“天色已晚,文种不敢多扰。太宰早些安歇。”
伯嚭也不挽留,命管家送客。文种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还有一物,险些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这是我王亲笔所书,命文种务必面呈太宰。”
伯嚭接过,展开一看,是勾践的亲笔信。信中极尽谦卑,称伯嚭为“再造恩公”
,感谢他对越国的“庇护”
,并承诺“岁有常贡,不敢有缺”
。信的末尾,附了一份礼单:黄金千镒,蜀锦百匹,越女十人。
伯嚭的笑容更盛,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越王太客气了。回去告诉你家大王,他的心意,老夫领了。让他在会稽安心治国,朝中有老夫在,无人能动越国分毫。”
“谢太宰!”
文种深施一礼,退出书房。
走出伯嚭府邸,夜已深。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云散月出,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幽幽的光。文种没有坐车,信步走在姑苏的街巷中。
姑苏是水城,河道纵横,石桥如月。月光下的河水泛着银光,偶尔有画舫驶过,舫中传来笙歌笑语。这是吴国的都城,江南最繁华的所在。数年前,越国战败,勾践入吴为奴,文种曾随行。那时的姑苏,在他眼中是囚笼,是耻辱之地。今夜,他却在这里,为越国的存亡奔走。
他走过一座石桥,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伍子胥的相国府,府中灯火寥落,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如同他本人一样,孤高而冷峻。
文种在桥头驻足良久,然后转身,走向驿馆的方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摇曳,如鬼如魅。
相国府书房,灯下。
伍子胥正在阅读前方送来的军报。他已年过六旬,鬓发斑白如雪,脸上皱纹如刀刻,但身姿依旧挺拔,坐如铜钟。一双眼睛在灯下依旧锐利,如鹰如隼。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军报是驻守边境的将领送来的,说越国近期在边境增兵,虽然数量不多,但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且越国境内,冶铁炉日夜不熄,打铁之声不绝于耳。
伍子胥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书房简朴,除了满架竹简,只有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陈旧,剑穗褪色,那是他随先王阖闾征战时所用的佩剑。
“父亲。”
儿子伍封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碗药汤,“夜深了,该歇息了。”
伍子胥接过药碗,却不喝,放在案上:“越国文种今日入宫献礼,大王极为高兴,已答应让越军随吴伐齐。此事你可知?”
伍封点头:“儿已知。朝中都在传,说越王勾践献上镇国之宝湛卢剑,还有明珠美玉无数,诚意拳拳。大王已允诺,伐齐时让越军为前驱。”
“糊涂!”
伍子胥猛地一拍案几,药碗翻倒,褐色的药汁在竹简上洇开,“大王糊涂!勾践此人,卧薪尝胆,岂是甘居人下之辈?他献重礼,表忠心,不过是韬晦之计!越国不灭,吴国永无宁日!”
伍封默默收拾药碗,用布擦拭竹简。他知道父亲的脾气,更知道父亲对越国的担忧。当初,勾践兵败乞降,父亲力主杀之,以绝后患。但大王听信伯嚭之言,许越称臣。数年来,父亲无数次上疏,言越国必为后患,大王却置若罔闻。
“但大王似乎相信了越国的忠心。”
伍封低声道,“伯嚭又在朝中极力为越国说话,如今朝中大臣,大多主张伐齐。父亲,您已多次进谏,大王不听,不如。。。”
“不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