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种一一记下。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越国大夫,此刻热血沸腾。他知道,那个在会稽山上意气风发的勾践回来了,不,是重生了。经历三年屈辱,这块铁,如今淬过火,变得更冷,更硬。
车马继续南行,进入越国境内。沿途所见,满目疮痍。村庄残破,田地荒芜,偶见百姓,皆面有菜色。三年前那场战争,抽走了越国几乎所有壮丁,加上战后吴国的横征暴敛,越国已是元气大伤。
行至一处荒村,勾践命停车。村中只剩十数户人家,见有车马来,老幼妇孺躲在残垣后窥视,眼中尽是惊恐。他们认不出这是越王的车驾——王旗早已在会稽焚毁,这只是一队普通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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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践下车,走向一位白发老者。老者正在修补茅屋,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草绳。
“老丈,”
勾践轻声问,“村中何以如此?”
老者颤巍巍打量他,忽然认出,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大王!是大王回来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村民闻声,纷纷聚拢,跪了一地。有老妪哭泣:“大王,您终于回来了!吴人抢走了粮食,拉走了壮丁,去年大旱,饿死了好多人……我三个儿子,都死在会稽,就剩我和小孙子,去年冬天,孙子也饿死了……”
勾践扶起老者,环视众人。这些是他的子民,三年前,他们送儿子、送丈夫上战场,再也没能回来。三年间,他们在吴国的铁蹄下苟延残喘,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寡人对不起越国子民。”
勾践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敢!不敢!”
众人连连叩首。
“自今日起,寡人与尔等同甘共苦。”
勾践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如铁钉般砸在地上,“三年之内,寡人必让越国子民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此誓,天地共鉴。”
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离吴时夫差所赐,递给老者:“将此玉卖了,换些粮食,暂渡难关。寡人归都后,会开仓赈济,重修水利,让越国再生。”
老者双手颤抖接过玉佩,泣不成声。有年轻人问:“大王,我们还用给吴国纳贡吗?”
“纳。”
勾践说,“但只纳规定的数额,多一粒米,多一匹布,都不给。吴国若来抢,我们就拿起锄头、镰刀,跟他们拼。”
“可我们打不过……”
“现在打不过,以后打得过。”
勾践目光扫过一张张枯黄的脸,“从今日起,越国上下,男练武,女织布,老育幼,幼读书。十年,给寡人十年,越国要兵强马壮,要粮草充足,要再造一个强大的越国。”
人群静默,随即爆发出压抑三年的哭声和欢呼。那不仅是绝望中的希望,更是屈辱后的觉醒。
车队继续前行,所过之处,勾践皆下车查看民情。有老农在田间春耕,勾践便走过去,接过犁把,亲自耕了一垄地。文种要阻止,被范蠡拉住。
“让王上去做。”
范蠡低声道,“王上要的,就是让越国上下看见,他们的王回来了,而且和从前不一样了。”
勾践扶犁,老农在后推。泥土翻起,带着青草的气息。这土地,是越国的土地,是他祖父、父亲耕耘过的土地,是他必须守护的土地。汗水滴入泥土,他想,就让这汗水,浇灌出一个新的越国。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山阴。这里原是个小镇,背靠小山,面对平原,有条小河蜿蜒流过。越国旧臣已在此等候,见勾践车马,皆跪迎道旁。
“臣等恭迎大王归国!”
勾践下车,扶起为首的司徒诸稽郢。这位老臣头发全白,但腰杆挺直,眼中含泪。
“卿等辛苦了。国破之时,赖卿等保全宗庙,安抚百姓,寡人在吴,日夜感念。”
诸稽郢泣道:“臣等无能,使大王蒙尘三载,死罪!”
“不。”
勾践摇头,“是寡人之过。自今日起,寡人与众卿,与越国上下,当同心戮力,一雪前耻。”
是夜,暂驻行营。勾践召文种、范蠡、诸稽郢、逢同等重臣议事。
帐中烛火摇曳,勾践坐于主位,案上摆着一枚苦胆,用丝线悬挂。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入口中,苦味弥漫,让他微微皱眉。帐中众臣皆低头,不忍看。
“大王,”
文种见状,欲言又止。
“无妨。”
勾践摆手,“这苦,要记住。”
他看向众臣,“寡人在吴三年,日夜所思,唯有一事:越国何以弱,吴国何以强?诸位可畅所欲言。”
范蠡率先道:“臣以为,吴之强,强在甲兵锋利,士卒用命。然吴王夫差骄奢,伍子胥刚愎,伯嚭贪佞,君臣不睦,其强难久。越之弱,弱在国小民贫,然越人悍勇,若能生聚教训,十年可强。”
诸稽郢补充道:“越地多山泽,少平原,粮食常不足。此次吴国劫掠,仓储皆空,当务之急是恢复农桑,使民有食。”
逢同是年轻臣子,说话直率:“臣以为,越国之弱,还在民心离散。昔日大王重刑罚,轻赋税,官吏苛刻,百姓畏而不亲。今欲复兴,当收民心为先。”
勾践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方道:“诸位所言皆在理。寡人有一问:若使越国速强,当行何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