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更多的人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或者单纯是想看看热闹的心态,从四面八方的山坳村落里汇聚到禹陵。男女老少,竟聚了黑压压一片,恐怕有上百人之多。他们看到,在无壬和岐伯几人的努力下,祭坛周围已经清理出了一小块地方,虽然依旧破败,但已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和走向。堆积的杂草和碎石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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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壬站在祭坛的高处,他的模样虽然依旧憔悴,衣衫更加破烂,但连日来的劳作,反而让他消瘦的身躯透出一股精干之气。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历经风霜却愈发清澈明亮,扫视过来时,竟让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没有再多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誓言,而是用一种平静而沉痛的语气,向众人诉说:
“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埋葬着我们的始祖,治水的大禹圣王。他曾踏遍九州,疏通江河,让我们的祖先得以安居乐业。我们的先祖无余君,受命守陵,建立越国,曾几何时,这里也是万民景仰的圣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好奇、或若有所思的脸庞,声音带着深深的悲凉:“可如今,大家看看,圣陵荒芜,祭坛倾颓,我们的祖先在地下,可能安眠?我们越人,散居山野,生活困苦,受尽欺凌,连祭祀自己祖先的香火都断了!我们是大禹的后人,是这片土地最初的主人啊!难道我们要永远忘记自己的根,永远像无根的浮萍,像失群的孤雁一样漂泊下去吗?”
人群中,许多年长的老者想起了祖辈口耳相传的故事,想起了越地曾经的独立和尊严,不禁触景生情,潸然泪下。年轻人也被这种悲壮的气氛感染,胸中有一股莫名的热流在涌动。
“……今天,我无壬在此,恳请各位父老兄弟助我一臂之力,重修禹陵,再兴祭祀!”
无壬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这不是为我无壬一人,是为我们所有越人,寻回我们的魂,找回我们失去的尊严!”
就在这时,无壬取出小心翼翼保存在火绒包里的火种——那是他日夜不敢令其熄灭的希望之火。他走到刚刚用枯枝堆起的一小堆柴薪前,俯身将其点燃。火焰起初微弱,在风中摇曳,但在无壬的呵护下,渐渐旺盛起来。他将从山林中采集来的、象征洁净的艾草、香蒲和一些珍贵的黍米,庄重地洒向初燃的火焰。一股带着特殊香气的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向云霄。
仿佛是天意感应!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从会稽山后飘来一片浓黑的乌云,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惊雷滚过天际,仿佛巨兽的叹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这雨水并非暴烈的倾盆而下,而是绵绵密密,滋润着久已干旱的土地。
“下雨了!下雨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是禹王显灵了!是圣王回应我们了!”
岐伯激动得老泪纵横,率先朝着祭坛和天空叩拜。
“天神接受了祭祀!他真的是先君的后人!是禹王派他来拯救我们的!”
更多的人呼喊起来。
所有的疑虑、观望,在这一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甘霖冲刷得干干净净。人们跪倒在泥泞的土地上,向着禹陵,也向着站在祭坛上、浑身被雨水打湿的无壬顶礼膜拜。欢呼声、哭泣声、祈愿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古老的山麓间回荡。这场雨,在越人看来,无疑是上天认可无壬的最确凿无欺的征兆。
无壬站在雨中,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破烂的衣衫,顺着他纠结的头发流下脸颊。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脸上流淌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但他心中无比清晰地知道,第一步,他成功了。凝聚越人、复兴越国的漫长而艰难的道路,就从这座荒废的禹陵,从这场充满希望的春雨中,正式开始了。
在众人的拥戴下,无壬被尊为首领,开始了重建越国宗庙祭祀的伟业。他首先组织汇聚而来的民众,彻底清理和修复禹陵。这是一项繁重的工作,但有了众人的合力,进度大大加快。人们清除杂草,搬运碎石,试图让这座圣陵重现一丝往日的庄严。
在清理陵前区域时,几个年轻人在一片特别茂密的杂草和藤蔓深处,发现了一块异常平整的巨大石板。石板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似乎掩盖着什么。他们好奇地喊来无壬和岐伯。
无壬抚摸着冰凉的石板,心中一动,有种莫名的预感。他让大家找来粗大的木棍,合力撬动石板。石板异常沉重,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挪开一道缝隙。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凉意的气息从下方涌出。缝隙扩大,借着天光向下望去,只见下方竟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更令人惊奇的是,井口打开后不久,原本干涸的井底,竟然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水位开始缓缓上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井水便已盈满至离井口不远的地方。那井水清澈见底,在从云层缝隙透下的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波光。有胆大的年轻人用长绳系着陶罐,小心翼翼地打上来一罐水。无壬接过陶罐,率先饮了一口,只觉泉水甘冽异常,沁人心脾,多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清泉洗涤一空。
“圣水!这是圣水啊!”
岐伯激动地喊道,“定是禹王感念君上诚心,赐下这口甘泉,福泽我越地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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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将这视为大吉之兆。无壬心中也充满了感激和敬畏,他认为这不仅是饮水之源,更是精神复苏的象征。他命人用新从山中开采的青石,精心重砌井栏,将井口修葺得坚固而整齐。并在井边立下一块石碑,亲自用凿子刻下四个古朴的文字——“祀禹圣井”
。
这口井后来不仅成为了修复禹陵的工匠和日后祭祀活动的重要水源,更因其甘甜清冽,被附近村落视为神圣之地,前来取水祈福者络绎不绝。
与此同时,在无壬的规划和众人的努力下,一座虽然简陋、但足以容纳祭祀活动的宗庙,也在禹陵旁的空地上搭建起来。材料用的是山中的木材和茅草,形制简单,却充满了庄严肃穆之感。无壬根据族中老人记忆和仅存的一些古老仪轨,结合实际情况,制定了祭祀大禹的简单礼节。没有鼎、彝、钟、磬等完备的青铜礼器,他们便用打磨光滑的陶器、木器替代;没有华丽的祭服,无壬和参与者便穿上洗净的麻衣。祭祀的诚意,却感动了所有参与的越人。
在宗庙落成后的第一次正式祭祀中,无壬率领众人,将狩猎获得的兽肉、捕捞的鲜鱼、新收获的黍米和采集的果蔬,恭敬地呈放在祭台上。他亲自点燃香草,率领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越人,向大禹的神位行叩拜之礼,诵读着感念先祖功德的祭文。尽管祭文质朴,礼仪简单,但那种久违的、源自血脉的凝聚力,却在这些散居的越人中间悄然滋生、蔓延。
一个以禹陵为中心、以无壬为精神领袖和实际组织者的新兴政治实体,就这样悄然萌芽。它还没有国的名号,没有严密的制度,但它有了共同祭祀的祖先,有了认同的象征,更有了一个众望所归的核心。
无壬被越人拥立为首领、主持禹祀、天降甘霖、发现圣井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散居在会稽山周边、沿海地带乃至钱塘江流域的各处越人聚落。起初,一些远离禹陵的氏族长者还持观望态度,甚至有些怀疑无壬的身份和动机。但随着前往禹陵朝拜的人带回亲眼所见的景象——被清扫一新的陵寝、重新燃起的祭火、甘甜的“祀禹圣井”
,尤其是无壬身上那不容置疑的王族图腾和他那沉稳坚毅的气度——疑虑渐渐消散,归附者日众。
无壬没有像世人想象中那样,急于称王称公,也没有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他深知,眼下这个新凝聚起来的团体,根基极为浅薄,民生凋敝,内部结构松散,当务之急是让追随他的百姓能吃饱穿暖,让人心真正凝聚起来。他居住的所谓“宫殿”
,不过是比普通民居稍大些的茅草屋,以竹木为架,茅草覆顶,四面通风,冬冷夏热。处理事务的“朝堂”
,便是屋前一片平整过的土地,铺着从河滩捡来的鹅卵石,众人席地而坐,共商大事。
这一日,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无壬坐在茅屋前一个表面光滑的石墩上,听着几位负责不同事务的族长汇报情况。岐伯因为德高望重且见识广博,常伴无壬左右,协助处理日常事务。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芬芳和远处野花的香气。
“主公,”
一位面色黝黑、手掌粗糙如树皮的老者兴奋地禀报,他是负责在山麓地带组织耕作的胥隂长老,“今年开春雨水充沛,咱们按照您教的法子,新辟的那些梯田,秧苗长势很好啊!引山泉灌溉的沟渠也畅通,再加上堆了肥,看样子,秋收时能比往年刀耕火种多出三成粮食还不止!”
无壬即位后,并未仅仅沉溺于祭祀礼仪。他走访各地,发现越人大多仍在沿用极其原始落后的刀耕火种方式,产量极低,且对山林破坏很大。他根据会稽山区的丘陵地形,大力推行梯田耕作,组织人力开凿水渠,将山间溪流引入田间。他还鼓励百姓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烬沤制肥料,以增加土地肥力。这些措施看似简单,却实实在在地提高了粮食产量,让民众看到了希望。
“好,胥隂长老辛苦了。”
无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要告诫族人,不可懈怠。粮仓充盈,方能应对灾年,方能养育更多人口。此外,桑麻的种植也要抓紧,妇人织布,亦是家中重要进项,可御风寒,也可换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