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则如古井无波,躬身行礼:“王上明鉴,此乃吴国之福。”
最高决策已下,吴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肃清残敌的工作变得更为彻底,也更为残酷。负隅顽抗者被无情格杀,投降者被捆绑看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沦为奴隶的命运。邑宰府库以及城中富户的财物被一一清点、搬运上车。粮食、布匹、铜铁、乃至精美的漆器、玉器,都成了吴军的战利品。士卒们得到赏赐和劫掠的许可,暂时的狂欢冲淡了战争的恐惧和思乡之情,但也让这座小城承受了更多的苦难。哭喊声和火焰并未完全止息。
在回师吴国的漫长路途中,整体的气氛与来时迥异。胜利的喜悦被一种更为复杂、微妙的情绪取代。底层士卒们为劫掠所得、为在战斗中生存下来而庆幸,互相炫耀着各自的收获,议论着回乡后的日子。中下层军官们则更多谈论着战斗的经过,炫耀战功,同时也对未能直捣郢都感到些许遗憾和猜测。而在军队的最高层,在那被严密护卫的中军大帐内外,则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伍子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待着,望着西南方向发呆,眼神空洞而痛苦。伯嚭则活跃依旧,但那种活跃里多了几分焦躁和算计,他频繁出入中军大帐,与阖闾商议着回国后的封赏事宜,也时而会“偶遇”
伍子胥,说些意味不明的话语。
一日傍晚,大军在一条无名小河畔扎营。篝火点点,炊烟袅袅。伍子胥避开人群,独自走到河岸僻静处。河水在渐起的月光下流淌,泛着清冷的光泽。他望着那潺潺流水,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到那座遥远的、沉沦在他噩梦深处的郢都城。父亲伍奢敦厚的教诲,兄长伍尚爽朗的笑声,还有他们被屈杀时那绝望而愤怒的眼神……一幕幕场景清晰如昨,噬咬着他的心。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
“子胥兄好雅兴,在此临水沉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伍子胥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伯嚭。
伯嚭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河水,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唉,眼看着郢都仿佛触手可及,大仇得报的机会就在眼前,却……不得不转身而归。这心中滋味,实在是……孙将军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我自然是万分佩服的。只是,这兵法之道,有时是否也过于求稳了?岂不闻‘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机会稍纵即逝啊。”
伍子胥依旧沉默,像河边的石头。
伯嚭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王上雄才大略,志在天下,要统筹全局,顾虑自然比你我要多。这是为人君者的责任。只是,像你我这般,身负血海深仇,家破人亡,这日夜煎熬、等待时机的滋味,实在是……度日如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伍子胥的反应,然后才幽幽道,“我近来听到一些来自楚地的零星消息,说那令尹子常等人只知争权夺利,盘剥百姓。此次我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竟未能及时救援舒邑,可见其国内是何等空虚、混乱。若此时……能有一支精兵,不顾一切,直插其心脏……”
伍子胥终于缓缓转过头,在朦胧的月色下,看着伯嚭那张显得模糊不清、却透着精明的脸,声音沙哑而冰冷:“伯嚭,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王上既已决断,你我身为人臣,唯有遵命而行,不可妄动,亦不可妄言。”
伯嚭干笑两声,掩饰着被点破心思的尴尬:“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伯嚭岂敢有他意?我也就是与子胥兄同为天涯沦落人,说说体己话,排解心中郁结罢了。只是衷心希望,下一次,当时机再现时,王上能采纳我等的进军之策,让我等一偿夙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伍子胥没有再回应,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未知的远方。他深知伯嚭的话中有几分真实,也有几分挑唆与试探。他渴望复仇,无比渴望,但多年的流亡生涯,从楚国到吴国的种种艰辛与危险,也让他深刻体会到审慎的重要性。吴国,是他最后的希望,阖闾,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而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根基。只是,这理智的审慎,所带来的压抑和痛苦,远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窒息。他望着河水,仿佛看到了父兄漂浮在水面上的面孔,眼中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迅速消失在夜风中。
数日后,大军返回吴国都城。阖闾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和庆功宴。舒邑之战的胜利,斩杀叛逃公子的果决,极大地提升了吴国在南方诸侯中的声威,也彻底巩固了阖闾通过弑君得来的王位。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一片歌功颂德之声,赞美着王上的英明神武,将军们的善战骁勇。
然而,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庆功宴后的次日,阖闾在宫苑深处的高台上单独召见了孙武。台下是逐渐恢复生机的都城街市,远处是蜿蜒的河流和肥沃的田野。
“孙将军,”
阖闾凭栏远眺,缓缓道,“此次班师,子胥与伯嚭,虽未明言,但寡人观其神色,心中芥蒂颇深。尤其是子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孙武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平静地回答:“伍大夫、伯大夫,身世坎坷,报仇心切,此乃人之常情,亦可理解。然,为将者,统帅三军,系国家安危于一身,不可因一己之私情而废国家之公义。治国用兵之道,首重全局,权衡利害,当进则进,当止则止。一时之退,或为日后之大进。”
“全局……权衡……”
阖闾沉吟着这两个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武,“依将军之高见,取郢都之‘机’,究竟何时方至?寡人需等待何种征兆?”
孙武微微躬身,从容答道:“时机之至,需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天时,或待楚国有大丧、内乱,或与晋、齐等中原大国交恶,无暇南顾;地利,需我吴国水师能完全控制淮水、泗水航道,粮秣军械转运畅通无阻,进退自如;人和,则需我军经数年严格训练,器械精良,将士同心,令行禁止,更需……楚国内部民心离怨,君臣猜忌,贤能遭贬。三者缺一不可。而今,我国新盛,根基未稳,民力待复,士卒待练。躁进求成,则如行险棋,危亡立至。”
阖闾缓缓点头,目光变得深邃:“寡人明白了。欲速则不达。那就……耐心等待,并竭尽全力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将军所着兵法十三篇,寡人近日又反复研读,尤重《谋攻》、《军形》诸篇,深感获益良多。强国之道,在于富国,在于明法,在于教民。寡人欲在吴国大力推行新政,革除积弊,强革军备,富民强国。此事,关乎吴国兴衰,亦关乎日后能否饮马汉水,还需将军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武,一介布衣,蒙王上不弃,委以重任,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君恩?”
孙武深深一揖,“富国强兵之道,臣愿倾尽所知,助王上成就大业。”
就在吴国君臣于深宫之中谋划着未来蓝图之时,在遥远的楚国郢都,舒邑失守和两位吴国公子被杀的消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延迟后,终于传至,并引起了不同的反应。楚王得知边境小邑失陷、庇护的公子被杀后,在朝会上勃然大怒,斥责了边境守将的无能,但也仅此而已。此时的楚国,虽地大物博,但内部王权与世族、世族与世族之间倾轧日益激烈,对外用兵屡屡受挫,国力已显疲态。对于吴国这次看似“边界骚扰”
性质的进攻,大部分养尊处优的楚国贵族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只将其视为南方蛮夷的又一次不成气候的劫掠,很快就被郢都日常的奢靡宴饮和权力争斗所淹没。只有少数身处其位、有所见识的臣子忧心忡忡地向令尹子常进言,认为吴国自阖闾即位后,锐意改革,重用伍子胥、孙武等能臣,崛起之势迅猛,已成楚国心腹大患,应即刻加强边境防御,尤其是淮水一线的守备,同时整肃军纪,以备不虞。然而,他们的警告,在沉溺于笙歌曼舞、权力算计的郢都贵族圈里,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只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消失了。
……
公元前511年,秋。
阴冷的雨已经连绵下了三日,吴国军营中泥泞不堪。士兵们的皮甲吸足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将军伍稷站在营帐前,望着远处隐在雨幕中的六邑城墙,眉头紧锁。他的脸上有数道伤疤,最深的那条从右额划过鼻梁,直达左颊,使他即使在平静时也带着三分凶相。
“将军,探子回报,楚军已在六邑增兵。”
副将仲虞踩着泥水走来,蓑衣上的雨水随着他的动作四溅。
伍稷没有转身,只是微微点头:“多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约两千人,由楚将昭荼率领。”
听到这个名字,伍稷的眉头挑动了一下。昭荼,楚国名将,曾在三年前的战斗中大败吴军。那一战,伍稷的兄长伍卓战死沙场,而他脸上的伤疤,也是拜昭荼所赐。
“传令各营,今夜提前用饭,子时拔营。”
伍稷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一场生死之战。
仲虞略显迟疑:“将军,士卒已疲惫不堪,是否休整一日?”
伍稷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视仲虞:“疲惫的不只我们,楚军连日行军,只会更疲。趁他们立足未稳,正是破敌良机。”
仲虞领命而去,伍稷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城墙。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渗进战袍的领口。他想起临行前吴王阖闾的嘱托:“六邑、灊邑,乃楚国门户,得此二地,我吴国西境可保十年无忧。”
十年安宁,需要多少鲜血来换?伍稷不愿细想。
六邑城内的气氛同样紧张。昭荼站在城楼上,雨水沿着城墙的石缝流淌。他已年过半百,鬓角斑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望着远处吴军营地的点点火光,他心中隐隐不安。